他看不清。
因为五感和身心都被填满了。
金色的血液缓慢地流淌,漫入喉管,蔓延至五脏六腑,他感觉到洛伊克的身体在发烫,他的身体也在变得温热,皮贴着皮,骨贴着骨,仿佛回到了出世前,记忆融化了,因为太过心安,连深埋于童年时期三、四岁的记忆都在眼前飘过。
他想起他父亲说过,他是血族阿诺德家族五百年来第一个纯血。
他出生那年,天生异象,夜晚白月第一次没有降临,而降下的是黑洞洞的一轮光圈,像有人拿一颗漆黑的珠子挡住了白月,变成了淡淡的光晕,仿佛在躲避什么。
雪域的其他血族家族发现这件事后,纷纷上门到他们家族,说他不被白月女神所接受,女神没有赐予他月光,甚至因他的诞生不再注视血族,恐怕会给血族带来灾祸,一定要杀了他。
那时他才刚出生不到一天就被判下死刑,而他没有哭闹的样子甚至让他们觉得,杀了他或许就能给血族换来自由。
是他父亲力排众议,请来已经一百八十多岁的血族最后一位亲王主持大局。
亲王说,他患有无心症,杀了也没用,留着吧。
就这样,他留下了一命,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患有无心症。
母亲说出生之后整整两个多月他都像个任人摆弄的小玩偶,非常听话,不吸血,也不哭闹,要不是滴血测试的时候确认他是非常罕见的高浓度纯血,恐怕他父亲也根本不想留下他,他母亲也曾一度以为自己只是生了个傻子,说不定正因为无魂所以才是纯正的至纯之血。
也许他真的很傻,也真的不是什么正常的血族。
时间过去了多久?已经没有感觉了。
玖佚低头舔舐着洛伊克的血洞,看那个破口半天不复原,有些疲累,问:
“您怎么还不恢复?”
“血族的唾液不是有疗伤效果么。”
喂,这家伙是把我当成药了吗?
玖佚抬起头,看见洛伊克微微扬起了眉,随手捋了把银色长发,雕塑般的五官轮廓上青筋微显,堕落的神明,透出浓浓的罪恶性。
他艰难地移开视线,低声嘟囔:
“好吧,我累了。”
“嗯,睡吧,好好休息。”
“你先出去。”
“这里也是我的屋子。”
“……我想回我的房间,洛伊克。”
“已经是你的房间了,玖佚,我还想在里面多待一会儿。”
玖佚绷着脸想再说些什么,洛伊克低头亲了亲玖佚的唇瓣,安抚似的抚摸着他的身体。
他已经发现玖佚很吃这套,玖佚也发现自己被发现了弱点。
这种感觉没有那么糟糕,因为他也知道怎么样可以让心情好的洛伊克停下,只是今晚他吸了他的血,就不跟他太计较了。
大概永远不会有人见过洛伊克那遗世独立,冷淡或高高在上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波涛,洛伊克自己大概也是不懂的,而除了玖佚,他也无法向任何人求教。
虽然身体被压制着,但这样的认知还是令玖佚心情微妙地好了很多。
他像放弃了那样把脸埋在枕头里,突然意识到一个他不愿承认的事实。
这根本是一种慢性自暴自弃,如果说洛伊克会杀了他,那他自己恐怕也是同谋……
洛伊克环抱着他,凑到他耳边。
玖佚金眸微动,化成了柔软的粼粼波光,最后还是侧过头回吻了洛伊克。
算了,反正在黑暗中,不会有人知道这场罪恶谋杀的发生。
只有他会永远记得,因为他的记忆不止他一个人守护。
白纱床幔晃动着,却窥不见里面缠绵的一隅,窗外的月亮始终被乌云笼罩,一夜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