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在战场上那么微不足道,满身污泥,疼痛仿佛不存在那般,他们只是砧板上的肉泥,被反复捶打,切剁,直到失去最后一缕气息。
然后做成泥丸,被胜利者烹煮,下咽。
玖佚不认识他们,也并不是没见过战争的残酷,但那时候战争总与他无关,他只是站在远处,站在洛伊克身后,看着那些人死去,就像看着一幅波澜壮阔,足够悲壮的画作。
但画作也只是画作而已,他不是画中人。
而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所在的这具身体的同胞。
玖佚低下头,看着麻绳在自己身上勒出深深的血痕,手臂上满是伤疤和血痂和黄色的脓水,人族的血液此刻充斥着全身。
看到人族死亡,他应该是感到高兴才对,玖佚抬手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默默蜷缩在笼子的角落。
可是,此刻他只感到无尽的虚无。
昏暗的夜晚令他看不清周围,但扑鼻的血腥和漫天是尘土已经昭示了一切。
这都是洛伊克造成的。
他们口中的怪物就是洛伊克。
梳理完记忆的玖佚已经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
距离他上次进入梦境,进入洛伊克的过去,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即使玖佚从不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但他还是感觉到痛苦,是这具身体见证同胞惨死的痛苦,还有……洛伊克独自孤军杀戮的身影。
他依然是一个人,因为世间罪恶都属于他。
“先把他锁好,等会儿押到公爵大人那里,现在公爵大人在和洛伊克大人谈事。”
“是。”
天空下起小雨,玖佚缓了会儿,感觉身体可以动了,爬到笼子的入口处,打量着他们的军营。
军营里升起篝火,一切都染上了死气沉沉的暮色。
他们似乎是刚遭到一场袭击,许多士兵负了伤,一些巫师和巫医正紧急治疗伤员,硝烟和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不再是血族的玖佚只觉得这股味道令人无比作呕。
明明应该是冷的,但玖佚现在却觉得身体很冷,头很晕,恐怕是有些发烧。
人族的身体还真是孱弱,稍微淋了雨就开始生病。
他靠着铁笼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果这里是洛伊克的记忆,或者是他回到了过去,按照前几次的经验,应该会在梦醒的时候就回去。
但这次和以往有很大的不同,这次他看起来像借尸还魂,甚至没有被困在洛伊克身边,不过也让他有了更多自由。
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麻绳,扯了扯嘴角。
好像也没有,看起来倒像是更加不自由了。
玖佚叹了口气,终于意识到现在的处境有多么不妙。
意识昏昏沉沉,大脑像泡在油锅里又烫又痛,半条命都已经进了棺材,就算是他作为血族的时候也只有在上辈子死前的三天有过这种感觉。
他快死了。
也许死了就会醒过来,可他还没有见到这时候的洛伊克,那岂不是白来一趟?
不……不能现在就死。
……
“把他弄醒。”
“是,公爵大人。”
黎明的微光穿透荒芜的荒野平原,火球似的太阳沿着远处光秃秃的山脊升起。
玖佚难得感觉到温暖,皮肤上却传来伤口撒盐般的灼痛,玖佚下意识以为是阳光的腐蚀,试图躲避阳光,四肢却依然被捆缚着。
眼皮疯狂眨动,终于睁开了眼,他低下头,看到一桶盐水,木桶边缘还结了一层盐粒,里面满是黑色杂质。
啧,还真是在往他伤口上撒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