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准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迈开脚步走到长椅边,脱下自己的外套,弯下腰将它披在夏桑安的肩上。
明明动作很轻,夏桑安却还是猛地哆嗦了一下。他有些迷茫地抬起头,视线落在那扇急救室的大门,又茫然地转向走廊镜头,目光飘飘忽忽,没有焦点。
最终,他的视线一点点收拢,落在了身前陈准的脸上,低下头,蜷缩了一下手指,又仰起脸,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失去了所有神采。
夏桑安望着陈准,嘴唇轻轻动了动:“哥……”
只是一个音节,他就说不下去了,停顿了很久,才缓慢地吐出那句事实。
“哥……我没有妈妈了。”
陈准的呼吸在那一刻滞住了,他明白,他明白的。
亲人离开如同山崩海啸,冲到面前人的第一反应是错愕,最先漫上来的不是痛,是万物失声的麻木。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人紧紧地按进了怀里。语言太苍白了,他只能通过这一个动作试图透过那层灰翳,穿过骨血将心声传过去。
我还在爱你。
我们都在爱你。
夏桑安的脸埋进他的肩窝,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无力动弹,浑身僵硬地像块木头。
大年初四的医院长廊,每层楼都有人影晃动,推着轮椅的护工与拎着保温桶的家属擦肩而过。
这里没有年节,只有永不落幕的悲欢。产房门□□发出新生儿的啼哭时,走廊镜头的抢救室也亮着红灯。
有人捧着鲜花笑着离开,有人瘫坐在病房前掩面痛哭。生老病死,在这个走廊里日复一日地循环。
攒动的人影中,两个少年静静依偎着,直到窗外暮色渐沉,夏桑安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然后很轻地握住了陈准的衣角。
那天两人回了公寓。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时,夏桑安蹲下身,打开鞋柜从里面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放在陈准脚边,
陈准看着脚下这双和一年前带走的一模一样的拖鞋,喉结滚动了一下,刚要开口,夏桑安已经直起身,低声说:“我先去洗澡了。”
说完,便转身走进了主卧,轻轻关上了门。
陈准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家。他当年因为害怕夏桑安看到会难过而带走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原位被置办了崭新的,一模一样。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茶几上的Aibi转动圆圆的脑袋,电子屏上浮现出一个开心的表情:“欢迎回家!主人!你已经好久没有回来了哦。”
陈准看着它,放轻了声音问:“Aibi,我没回来的这些日子……三三他平时都在做些什么?”
Aibi的屏幕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加载信息,过了一会儿,才用俏皮的电子音回答:“三三作息不太规律,他通常很晚才回家,有时回来待一会儿就会离开。”
“回来时间长的时候,他一直在查一些医学方面的资料,还会坐在您现在的这个位置饮酒,频率很高。他会和我进行单向对话,内容多为回忆和无法实现的假设。”
“我曾多次提示他饮酒有害健康,他没有听我的话。他结合热频发,会用很多针强效抑制剂强行控制下去,我说他应该就医,他回答我的话我并没有听懂。”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救他。”Aibi说到这里,头转了转,屏幕上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还有,他总在哭哦。”
陈准坐在沙发上,Aibi平铺直叙的话化作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耳膜里,刺穿心脏,把他钉在原地,久久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剜出来了,冷风裹着冰碴往剖开的胸腔里倒灌。
夏桑安。
夏桑安。
夏桑安。
他满脑子只剩下这个名字在疯狂冲撞。
他这一年不是没回来看过他,他不是没回来过。他不止一次偷偷回来看他,夏桑安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妥帖,脸色虽然苍白却看不出太多异样。
夏桑安的耳钉从来没有摘过。
原来都是假的。
所有他才不摘那枚耳钉。
那么多条消息,那么多面,那么多句“我好好的,没事”,全是骗他的,装给他看的。
他看不见的地方是什么?是酒精、抑制剂、结合热的反复,和无数个对着一台机器流泪到天明的夜。
陈准猛地低下头,整个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张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深深吸气,却仍旧觉得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