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听觉。
空调送风口持续而单调的低频嗡鸣。
空气净化器指示灯规律的、近乎心跳的滴答声。
窗外隐约传来海鸥的鸣叫和轮船悠长的汽笛。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大脑像浸泡在温水里的处理器,以极慢的速度重启,试图将“我是谁”“我在哪”“今天星期几”这三个哲学终极问题从混沌的意识深处打捞出来。
记忆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一块一块浮出水面。
她艰难地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动作迟缓得仿佛被注入了水泥。手臂肌肉发出无声的抗议,每一寸肌腱都在控诉过度使用后的酸痛。
手机。
手机在哪。
手指在床头柜上摸索,打翻了眼镜盒,摸到了在充电线上缠住了的手机。她把它拽过来,半眯着眼按下侧键。
屏幕亮起。
刺眼的白光让瞳孔剧烈收缩,她条件反射地偏过头,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泪水。然后,像适应深海压强般缓慢上浮的水手,慢慢把视线重新聚焦回屏幕上。
未接来电:37通。
未读信息:89条。
邮件:22封。
LINE通知栏——
正在她眯着眼睛试图辨认那些挤在一起的文字时,空气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唔哇——终于醒了呢,音酱~”
声音,甜腻,绵软,像融化的棉花糖裹着蜂蜜,又像午后阳光下慵懒伸展的猫。每一个音节都拖着软绵绵的尾音,裹着亲昵到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温度。
月生音的动作静止了。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瞬间僵硬的眉梢眼角。
她维持着半坐在床上的姿势,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睡裙吊带滑下一侧,露出一小片因刚醒来而泛着薄红的莹白肌肤,眼底还残留着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
但这茫然的持续时间不到两秒就瞬间隐没。
然后,她转头。
床头右侧,距离她不到两米的那张单人沙发上,一个极为眼熟的白发男子正以一种极为舒适的姿态窝在那里。
他穿着宽松的白色休闲西装,内搭浅灰针织衫,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双腿交叠搁在小矮凳上,左手边是一杯葡萄汁,右手边是拆开到一半的抹茶生巧,膝上什至还摊着一本……她上周读完随手放在书架上的杂志。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他银白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此刻弯成两道甜美的月牙,正一眨不眨地、带着某种近乎餍足的愉悦,注视着她。
“早上好~虽然严格来说已经是下午了呢。不过音酱睡了整整两天,不管什么时候醒来都算是早晨吧?”
他歪着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荡漾着令人沉醉的浪潮,“睡眠质量真是令人羡慕呢。中途我进来了两次你都没醒,第二次你翻了个身,把被子踢掉了一半,我帮你重新盖好了。不客气哦。——”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月生音面无表情。
她没有说话。
只是盯着他。
盯着这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三秒。
五秒。
十秒。
白兰在她沉默的注视下依然笑盈盈,甚至还悠闲地端起葡萄汁喝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啊,这个牌子果然还是冰镇的最好喝,音酱很会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