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座上宾里,有低调奢华的贵胄官家夫人,也有花千金买了帖子也要钻破头进来的豪绅内眷,各自由小道童引到座前安置后,另有专门侍奉茶水的小道童奉上香茶一盏,茶果两碟。
五娘子在位置上坐下,身侧安坐的小娘子侧目看她:“你怎么才回来?方才母亲问你好几遍了,我替你遮掩都不住。”
五娘子感激看她,悄声道:“多谢三姐。”
前面的贵妇人似乎听到了二人对话,闻言回头看她一眼,“跑哪儿去了?”语气虽有些嗔,眼里却没有责怪。
她一旁那位穿暗绸的妇人帮着小辈说话,“五娘子是个好的,我方才经过外头瞧见有棵银杏,好多人围着看,是不是去瞧热闹?”
三娘子也附和:“我也瞧见了,还是她腿脚快。”
五娘子沉默着点点头,算了回了话。
那贵妇人就同一旁人道:“她就是这么个脾性,你别放在心上,当初去邝州时,定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怎会,”暗绸妇人笑道,“女孩子家有点脾气才好,且妙宁女红诗文书画样样精通,不像我家月娘,都要嫁人了,连针线都拿不得,听到琴师弹一曲,还没完就睡着了……真是愁死我了。”
好听话谁都爱听,贵妇人就掩嘴轻笑,“左右都是自小的婚事,我听说外甥女婿是举人出身?明年春闱会试再下场,肯定得中杏榜,到时候月娘再添个孩子,你可就什么忧愁都没了,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虽说上回不中,可郑奚他读书也上进,潜心这几年,大不了再考一回就是。不过是若真借你金口吉言,日后榜上有名,我定叫他夫妻来给你磕头。”暗绸妇人被说得嘴都合不拢,也凑趣。
原来这暗绸妇人正是郑奚的丈母娘,奉家的太太。
与她说话的正是严夫人,也是内阁次辅严邡的长媳。
二人同属一姓姐妹,常有来往,今日是随严夫人到此处长见识。
客气恭维话说多了也嫌烦,二人很快将话题转到今日的事上。
“说起我也不想来的。”严夫人叹了口气,“但此事是今上金口玉言定下的,为赞陛下一片纯然至孝,即便是做样子也要跑一趟。”
她说得声音极低,周围人听不见。
话也是实话,皇帝要孝名,推崇三清,定号天圣,即便是作为孙氏门生的自家老太爷,也只能“偶有劝诫”,并不敢与皇帝作对。
如今这样,不过是迎合圣上之意罢了。
奉太太有点诧异,却因惯常捧着严夫人,因而试探道:“不知今日的捐灯,几何起捐?若是夫人不便,不如我给您和学士博个彩头?也好叫我在您府上住的自在些。”
她私心想着,即便是汴京贵价,多半几百两打住,她也承受得起。
没曾想,严夫人却笑道:“你的心意我领受了,不过官人与我再三叮嘱,此事需严家出面,否则不会我亲自来了。更别提这上头的数额,若是到后头怕是二三千两都有,我怎好让你破费,传出去成什么了。”竟然婉拒了。
不过让奉太太心惊的还是数目,“二三千两?”她暗道,说到底不就是灯笼,是金做的还是银做的,怎这贵?
奉家只是地方富户,并不知官场庙堂的这些弯绕,严夫人也无意与她细说。
正要糊弄一句,就听上头一声磬声传来,众人停止说话,纷纷抬头看去。
就见一灰衣知客道人手里握着巴掌大的玉锤,正与在场香客恭谨作揖。
“诸位善信,圣上孝心纯然,每年今日于本观中筹香火灯油,以增福报。今日得诸位赏光,到此处静候多时,某在此多谢。”他再一作揖,继续道,伸手示意,“将烛火熄灭。”
顿了顿再示意,“抬上来。”
他一说完,就有四名小道童拿着银烛铗,从里往外开始依次将各香客座次旁侧的灯笼熄灭。
因四面高遮布,顶上又有高顶,因此丹墀中央本就不明朗,当下没了烛火,又有屏风遮住两侧,更加暗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