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衙内明显一怔,笑容没了。
“是御史台的张必。”邵堂极有耐心地跟他解释,“多年前夏知州还是西京知府时,因一桩案子牵扯张必老家的族人,夏知州贪污受贿,加之为快速结案增添官绩,下令将张氏族人屈打成招,并上报后发配寒州。虽然是偏远亲戚,但张必还是去信请他高抬贵手,然而你父亲置之不理,依样原判,犯人受刑未好就启程,死在了发配路上。张必为人心胸狭窄,为此两边成仇,张必一直暗存报复之心。所以你被抓,是必然。”
夏衙内明白了,却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反倒是淡淡地看着他:“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是想看我后悔莫及,还是痛哭流涕?”
“我只想说,因果而已。”邵堂也是自嘲一笑,“因你父亲贪污索贿,害了张氏无辜人命,所以原本能走的你,今日才被关在此处。我跟你不也如此?当初若不是你起恶心害我,我又怎会另谋出路,一路节节高升到现在?”
“说到底,我该多谢你,你是我的贵人。”
邵堂这话,不可谓不诛心。
夏家官宦之家,夏衙内享尽富贵坦途。
而他邵堂乡间出生,为一点钱,为能在县学安稳读书,为前途,他忍着,受着,甚至背上宿妓的名声,也要为自己搏一个好走的路。
如今二人境遇,翻了个底朝天,他竟然成了俯视对方,可怜对方的那个人,怎叫他不舒心畅快?若不是有衙差在外,他甚至想大笑三声。
即便压抑着,也依然挡不住眼角眉梢的得意。
夏衙内再沉着,也架不住这样的话,胸口不自觉已经起伏不定。
邵堂见他闭眼不看,不说,一副入定的模样,也就失去了继续和他谈论的兴味,哼笑一声,就要转身出去。
“邵堂,既然你送我一句话,我也该回你一句。”夏衙内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声清晰,“有时候,过满则不满。我可还有份礼送你,记得别太生气。”
邵堂不明,却没心思再待下去,脚步不停地走了。
很快他就明白了夏衙内那句话的意思。
邵父病情加重,邵大伯来信,说隔壁村大夫来看过,只怕就在月余内,得提前做好准备。
“这老东西就是只拦路虎!是索命鬼!”邵堂气急败坏,顿时破口大骂,“三年丁忧!三年啊!等我回来,什么都没了!他这个时候死,岂不是要把我的前程都带进坟里去!”
人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邵堂先娶妻后派官,瞧着好日子就来了,这个老不死的不好好活着,临到头还给他来这一出幺蛾子,这怎么能让他不绝望!
“大哥呢,大哥大嫂怎么说?”邵远赶紧问信。
朱颜拿了信细看一遍,摇摇头:“大伯父深知此事的重要,不会胡说的。”
邵堂已经抱头蹲在地上,眼里落下了泪水,口里只会说一句话了,“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他的,我上辈子一定欠他……”
连旁观者,都感受到了他语气里浓浓的恨意和凄然。
朱颜正想劝他一句,谁料才张口,就看他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两只眼睛闭得死死的。
“快!”朱颜拍了下还没反应过来的邵远,“把他放到床上去!”
经他一提醒,邵远赶紧照做,又快步出去取了一碗水来。
看着掐人中没用,就喝了一口,却不吞下,含在口中,又鼓足一口气使劲喷在邵堂脸上。
一通忙活,邵堂眼睛翻开,悠悠转醒。
茫然过后,见焦急的二人,好似神思才被拉回现实,满面痛苦闭眼:“二哥,二嫂,我该怎么办……”一副心气全无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