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郭伟诚沉默了。
他当然清楚,政策的延续性,尤其是在这种超长周期的项目上,一直是个巨大的难题。
“这是一个问题。”他缓缓点头,“还有吗?”
“还有,国际环境。”刘清明说。
“目前世界上主要的干线飞机製造商,无论是波音还是空客,本质上都是全球採购,他们自己只做最核心的设计和总装集成。”
“我们的大飞机,將来如果想卖到国外去,进入国际市场,就必须取得欧美地区的適航证。”
“他们的標准,是出了名的严苛。甚至,我毫不怀疑,他们会为了刁难我们,专门针对性地修改某些条款。”
“那么,我们需要做一些事情,来警告或者说制衡西方。上级,有没有做好这个准备?”
郭伟诚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利用我们国內的航空市场?”
“对。”刘清明毫不犹豫,“市场,是我们手里最大,也是最有力的武器。必须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西方越是依赖我们的市场,就越不得不在一些原则性不强的问题上做出妥协。”
“这是一种谈判策略,甚至可以说,我们要有一点耍无赖的精神。”
“要充分利用他们制定的规则,反过来限制他们。该哭穷的时候哭穷,该闹的时候闹,不要过多地去顾及所谓的国际形象。”
“我们要的,是最实际的商业利益。上级,有没有这个决心?”
郭伟诚听完,忽然笑了。
“你这张嘴,可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听不出是褒是贬。
刘清明也笑了笑,带著一丝自嘲。
“郭主任,不是我敢说。而是现实就是如此。”
“这么多年,西方一直在舆论上对我们的形象进行各种詆毁和抹黑。我们能做的,似乎永远都只是自证清白。”
“但这恰恰落入了他们的圈套。在这种被动的外交原则下,我们在很多商业谈判上,必然会束手束脚,需要做出很多不必要的让步。”
“想要改变,非常困难。”
刘清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乾的喉咙。
“就拿您刚才说的挖人来说,怎么挖?通过什么样的途径?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部里能给具体经办的同志多大的授权?允不允许他们去找专业的第三方公司,比如猎头,甚至是一些有特殊渠道的諮询公司?”
“花钱做公关,这笔帐怎么算?会不会被人抓住把柄,说成是商业贿赂?”
“如果情况特殊,有没有可能,给予对方一定的回扣?这在国內,算不算违规?”
“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规则,打破一些不合时宜的规矩,上级会不会支持?会不会在事后为经办人撑腰?”
刘清明一连串的问题拋出来,每一个都尖锐而现实。
“郭主任,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郭伟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心里翻江倒海。
难怪,难怪工业部的刘部长对他讚不绝口,甚至动了心思,想把他直接从发改委挖过去。
这小子的想法,就跟体制內的绝大多数干部不一样。
他的思维模式,更像是从残酷的市场竞爭中杀出来的一头狼,充满了攻击性和不择手段的狠劲。
而体制內的干部,想的更多的是程序、是合规、是风险、是如何保住自己的位置。
“你说的这些,很容易栽跟头的。”郭伟诚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