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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塔（第1页）

秘境自成一方小天地，其中时间流逝、空间转换皆不同于外界。

石怪乌日的执念一经消弭，钟山便也现出本应有的样子。时近五月，残雪斑驳地覆盖着连绵的大地，偶有枝头萌出嫩黄的芽叶。零星的飞鸟从空中掠过，羽翼扇来透彻清凉的风，拂过刚刚经历过漫长冬眠的山峦。

不知是秘境中附身灵鹿遗留的余邪还是灵气又有精进，郁青忽而感到自己与钟山似乎融为了一体。

她能模糊地感受到山的变化，南坡暖融融的阳光，北岭树林间的成群移动的狍子。

还有，她想找的人。

松针的冷香中掺杂了一丝熟悉的腥甜气息，郁青慢了脚步，绕开脚边横亘的断树，沿着雪地上残存的脚印走过去。

果然见地上伏卧着一个清瘦的身影，他的手臂向外延伸，离指尖不到半寸的位置上，赫然一片红梅似的血迹——是他们逃离耳鼠群和猎人之后，郁青不慎划伤留下的血迹。

郁青走到近前，探了探他的鼻息。

他还活着。

她沉默着将人背到身上，心中划过一丝难言的情绪，似乎是歉疚，又像是恼恨，但她却无从分辨这些情绪的来由。微弱的呼吸喷吐在脖颈上，扰动了细碎的发丝，搔得人忍不住想缩起脖子。

背上的人无知无觉地安眠着，比起郁青初见他时，还要轻上几分。

自打他二人在沙城蚁巢相遇，他便一直大小伤病不断。石怪幻境一遭，更是她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即便当时她记忆混乱，即便幻境之中的经历于真身损害不大，即便他是不知疼痛不会轻易死去的改造人……

“嗯……”

一声轻吟，背上之人略动了动。

郁青一慌，哑着嗓子开口，“你醒了？”

她停了脚步，半晌却没等到答复，忍不住偏头看去。

却见他双目紧闭，眉头轻蹙，并无苏醒的迹象，想是魇着了或是身上疼……不，他不会疼。

她看着他，忽而有些迟疑，僵着脖子转回头，脑中净是混沌不清的杂念。

正是举棋不定之时，空中飘来一段传音。

“吾徒青青，北域秘境已平，为师携内线敖劳往仙阙复命，勿念。”

是宇文师父的声音。

那敖劳行迹鬼祟，面上胆小，却能孤身一人从瞑城手中逃走，她道是哪方派来扮猪吃老虎的高手，原是仙阙的手笔……巧在敖劳恰巧便是盲女萨仁的后代，身负烛龙的气息，竟意外与莫日根、雅尔二人凑成一处，唤醒了石怪未散的执念，这才有了一番奇遇。

只是敖劳的真实身份，仙阙究竟知情与否，又知道几分？

千年前的悲剧，说到底也因仙阙谋求烛龙秘宝的欲望。

郁青当时附身灵鹿，许多事情听得看得并不真切，却感受到那道独属于仙阙功法的灵气——如若她没记错，那是仙总才能动用的法宝。

仙阙自创立起一向以造福天下苍生为己任，所到之处，只会为当地百姓平定祸乱，从不贪图钱财，更遑论派人谋求北地神明遗留的至宝。抢夺至宝，甚至不惜伤及无辜，是仙首个人所为，还是仙阙私下委派，如今已是杞宋无征，查无实据。

此次下山，沿途一派冰雪消融，草木向暖。蛇虫猛兽悠然自得地在它们世代繁衍的土地上生活，这座千万年不曾改变的上古神山，这座人间的界碑一如往常地、静默地伫立着。

郁青无心风景，只因若木迟迟不醒，浑身滚烫像炉膛里刚掏出来的薯芋。可他身无外伤，也并非染病，就算秘境中重伤身陨，也不过是长梦幻觉，照常理说早该醒转，却如何昏迷至今？

一路上未曾遇到什么怪事，连进山打猎的幽暝城人也未见到半个。

夜晚行至山脚处，临近黑河，遇见一位带着小徒进山采药的巫医。巫医起初很热心，自言是行走在北地的游医，十里八乡的猎人们有什么头疼脑热或被野兽所伤都来找她。郁青闻到她身上常年熏染的药草香，何况若木情状危急，便死马当活马医，许以巫医灵石为酬。

那巫医摆摆手谢绝了灵石，从背篓里拿出家伙事，将一棵粗树的树皮剥下一块，又用灵气画上了一团形似篝火的图腾，念念有词半晌，眼神空洞地望着星斗，接着便不发一言地转身离去。

郁青本也没报什么希望，道是什么怪人。

天黑行路不易，便捡来枯枝，在空地上燃起篝火歇脚，打算天明再启程。

巫医离去后不久，那棵绘有图腾的大树轰然倒地，图腾上丝缕的灵气散溢开来，顺着树顶所指延伸向远方。

那是……

东方，木府。

***

厚密的云脚撕开一条缝隙，黄亮发白的日光倾泻而下，洒泼在茂城北面坡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