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灼灼,似要在林景如身上烧出个窟窿。
相比他的激愤,林景如立于人前,沉静如深潭之水。
“古法礼教,自有其可取之处,”她先予承认,见施明远神色稍松,随即话锋一转,“然,传承千年,便必定是对的吗?”
不待对方反驳,她继续道:“西晋八王之乱时,襄阳被困,十三岁的荀灌娘主动请缨,突围求援。试问,女子只能藏于男子身后?若无荀灌娘,城破家亡便在眼前。女子之智勇,遇机缘时,从不逊于男子。”
“此乃战时特例,不足为凭!”施明远冷哼,“如今四海升平,何须女子逞强?”
“施兄所言极是,天下太平,确无需女子阵前效命。”林景如从容接道,“然男子可行万里路,女子却困于方寸间。岂不知,闺阁之中,亦不乏经天纬地之才?欲求家国长久昌盛,男女各展其长,相辅相成,岂非更佳?”
“荒谬!女子见识短浅,不拖累男子已是万幸!古有褒姒祸周,女子不祸及当下便是造化,还妄谈什么功绩?”施明远此言,引得不少同窗点头附和。
林景如面色不变,逻辑清晰如故:
“功绩大小,与能否走出家门、见识天地,本是两事。周室之衰,罪在幽王昏聩,唯有无能之辈,方将罪责推予妇人。男子亦可平庸一生,却不妨碍其行走四方。我所为,不过是给女子多一个‘选择’——一个与男子一样,可以走出家门、自食其力、见识世界的选择。”
岑文均负手立于一旁,静静听着二人交锋,堂下窃窃私语渐起,他幽深的目光投向窗外,神情肃穆,若有所思。
“强词夺理!”施明远愤然,“若天下女子皆如男子般抛头露面,内宅谁理?孩童谁教?这些女子本分之事,又该谁来做?家家如此,天下岂非大乱?”
听到“本分”二字,林景如眉尖微蹙,眸色转深。
“何为‘女子本分’?”她语音清晰,回荡堂中,“依施兄之论,男子亦可理内宅、教孩童。世间之事,本无‘本该谁做’之分,唯有‘是否愿意’与‘能否做好’之别。
“歪理邪说!”施明远怒拍书案。
此时,一直沉默的贺孚轻声插言:“林兄高论,在下亦有一虑。据史所载,贾后干政,终酿八王之乱。若使女子尽出内帷,涉足外务,他日若有野心者效仿古之女祸,朝纲何以稳固?国本岂不动摇?”
二人将话题引向“女祸论”,林景如心绪反而越发沉淀,应对更为从容。
“二位所虑,乃立于庙堂之高。而我眼下所为,立足之处,是那些仅为生存挣扎的普通女子,是让她们得以凭双手养活自己,有尊严地立于世间。”
见贺孚欲言,她抬手示意:
“我知贺兄担忧。家国一体,固然不错。但诸位可曾想过,若一个大国,连其半数子民——女子的基本生存与出路都无力关怀、不予容身,它的兴盛,根基何在?方才施兄言‘阴阳调和’,既要调和,这煌煌世间、街市巷陌,是否也该有属‘阴’的一半,容身立足之地?”
最后那句更为尖锐的诘问——若连女子的容身之所都吝于给予,此国何谈兴盛?——被她咽了回去。
此言一出,恐有杀身之祸。
不过,说出的这些话,已足够锐利。
施明远一时语塞,贺孚也沉默下去。高声辩论暂歇,堂内低声议论却嗡嗡响起,观点开始分化。
见林景如气定神闲,施明远不甘就此败阵,搜肠刮肚却难觅犀利之语,只得强辩:“任你巧舌如簧,难道延续千年的祖制纲常,就凭你几句话便能推翻?”
林景如闻言,沉默片刻,轻轻叹息:“是啊,千年积习,若凭几句话便能扭转,便好了。”
见她似有妥协,施明远腰杆不由挺直。
却听林景如声音转淡,目光掠过众人,眼中含着一丝悲悯:
“只是这世间,对女子向来苛求,不许抛头露面,须严守贞洁。可若家中顶梁柱骤然崩塌,那些被困于内宅、从未被教导如何自立的女人们,又该如何活下去?”
她不再多言,留下满堂寂静,供人深思。
施明远等人急于反驳,并未细品。
但堂中不少原先倾向他的学子,甚至向来与他为伍的贺孚,眼中都浮现出思量之色。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施明远环顾四周,见越来越多人面露犹疑甚至认同,心下慌了一瞬。
他猛地嗤笑一声,试图拉回众人注意,手指几乎戳向林景如,带着恼羞成怒的愤慨:
“诸位莫被她蛊惑!女子若真如她所说那般无辜可怜,史上那些倾城倾国的祸水,又是从何而来?国祚又是因谁而衰?”
此言一出,非但未能挽回,反而显得他理屈词穷、胡搅蛮缠。堂内气氛的倾斜,悄然加速。
林景如立于前方,将众人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见此情形,她不再乘胜追击,只是安静而立,将评判之权,交予在场每一个读圣贤书、明事理之人。
许多学子开始重新审视这场辩论。
比起施明远情绪化的指控,林景如立足现实、心怀悲悯、条理清晰的论述,显然更具分量与深度。
即便仍有不认同者,激烈的反对声浪也已悄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思考
岑文均的目光,缓缓从窗外收回,掠过神色各异的学子,最终落在林景如沉静挺拔的背影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欣慰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