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心中明镜似的,正因她背后有骆应枢若隐若现的“关注”,施明远这段时日虽屡屡挑衅,却始终不敢做得太过火,多了许多顾忌。
若是她能当真与骆应枢彻底翻脸,失去这层庇护,对施明远而言,才是真正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
也正因如此,他才如此煞费苦心,设下今日之局,意图挑拨离间。
良久,她才缓缓地、极深地吐出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浊气,那气息仿佛带着千斤重量,沉甸甸地落下。
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斋堂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仿佛脚下不是平整的石板路,而是泥泞的沼泽,或是背负着看不见的重担。
阳光照在她孤单的影子,在冷清的地面上留下一团黑影。
——
没等林景如主动去寻骆应枢,晌午过后,那抹熟悉的、带着不容忽视存在感的身影,便再度出现在了学堂门口。
骆应枢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步履稳健,肩背挺直,眉宇间神采飞扬,仿佛多日前那场重伤与虚弱从未发生过,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眼神睥睨的王府世子。
他周身那股生俱来的骄矜与压迫感,随着他的踏入,瞬间弥漫在原本有些散漫的午后学堂里。
林景如正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册,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与陡然变化的气氛,眼角的余光只微微一扫,便准确地捕捉到了那道身影。
然而,她目光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只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随即又落回书页上,神色沉静如古井,专注得仿佛周围一切都与她无关。
骆应枢本是打算径直走向自己惯常的位置,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到了坐在窗边,脊背挺直如竹的林景如。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方向一转,径自走到了她的书案前。
修长的手指屈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在光洁的书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他微微歪着头,看向依旧低垂着眼帘的林景如,嘴角勾起一丝惯常的、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怎么?这才几日不见,就不认得本世子了?林景如,你架子倒是不小。”
林景如仿佛这才被那敲击声惊醒,蓦然抬首,脸上适时地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惶恐”,连忙放下书卷,站起身来,恭敬地拱手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殿下说笑了,多日未见,殿下依旧风采卓然,令人见之忘俗。”
这番话说得客气周到,仿佛她真的只是多日未见,连同几个时辰前在假山背后听到的那些冰冷刻薄的话语,也从未钻进她的耳朵,未在她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骆应枢显然没兴趣理会她这表面的客套话,他摆了摆手,目光掠过她案上的书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听闻你近日忙着与旁人一道准备那劳什子马球赛?今日先搁下,本世子有事寻你。”
巧的是,林景如心中也存了事,正要寻他做个了断。
但她并未立刻应承,而是将视线转向了不远处正与几人低声讨论战术的贺孚——他是此次上舍推出默认的主力与组织者之一。
既然答应了参与比赛,她便不想失信于人。
即便她内心对贺孚此人并无好感,但球队中亦有其他勤恳练习的同窗,她不能仅凭己意,便随意耽搁众人的时间。
骆应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贺孚身上时,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不屑。
对他而言,这书院里除了极少数几人,余者皆不足挂齿。他若开口,谁敢有异议?
果然,贺孚早已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更得了施明远先前的嘱咐。
见林景如目光投来,他眼神微闪,面上却迅速堆起温和的笑意,主动开口道:
“既然是世子殿下寻林兄有要事,训练之事自然以殿下为先。今日大家便暂且休整一番,明日再练亦不迟。林兄只管去便是,不会耽误正事。”
得了他的首肯,林景如这才对骆应枢微微颔首:“但凭殿下安排。”
见她依旧是这样一副谨慎周全、不肯轻易逾矩的模样,骆应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啧。
不知是觉得她过于拘泥,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