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笑着揽住她,防止她掉下去,脸上是纯粹的期待。
绫与朔弥对坐。随着暮色加深,车厢内光线昏蒙,只余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笼光影,在两人脸上投下流动的、暧昧不明的光斑。
绫的目光落在朔弥身上那件浅葱色浴衣上——质地异常柔软,颜色清冽如初霁的天空。这颜色,这光泽,都与她箱底那件不再穿着的旧衣惊人相似。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与尴尬在狭小空间里弥漫。
她刻意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逝的朦胧树影,指尖却无意识地绞紧了膝上的薄毯。朔弥端坐着,姿态看似沉静,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掠过她沉静的侧脸,在她察觉前又迅速移开,落在自己交迭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小夜兴奋的叽喳声是唯一的流动。
马车并未直达后山观景台,而是在接近神社的集市口停下。朔弥先行下车,转身,向车内伸出手臂。绫迟疑了一瞬,终是将指尖轻轻搭在他递来的小臂上。隔着柔软的浴衣,能感受到其下紧绷的肌肉线条与温热的体温。一触即分,她迅速收回手,仿佛被那温度灼到。
甫一踏入集市,声浪与光潮便如热浪般扑面而来。太鼓的雄浑节奏震动着地面,吆喝声、欢笑声、食物煎炸的滋滋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无数灯笼高悬,将夜晚照得亮如奇幻的白昼。各色摊位鳞次栉比:晶莹剔透的冰糖苹果折射着诱人的光泽,形态各异的纸风车在夜风中哗哗旋转,五彩斑斓的捞金鱼水盆边围满了孩童,绘着狐狸、天狗、猫又的精美面具悬挂成列……
小夜瞬间被淹没在这片光怪陆离里,拉着春桃的手,兴奋地左顾右盼,小脸涨得通红:“姬様,那个那个会发光的簪子!”
她指着一个售卖夜光贝饰的摊位,满眼渴望。
绫静静地站在喧嚣的边缘,眼前的繁华热闹,却让她恍惚间穿越了时光。
四年前。她刚被朔弥以“相公”身份带离吉原。那是她十年后第一次踏足“外面”的世界,20岁的绫,穿着朔弥准备的、朴素的浅葱色小纹和服,紧张又雀跃地紧跟在朔弥身侧。
她看什么都新奇,扯着他的袖角,指着捞金鱼的摊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轻快:“大人!那鱼儿…在水里游得真自在!”
又停在吹糖人的老者前,眼睛亮晶晶的:“那个兔子…能吹得再大些吗?”
那时的她,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幼兽,贪婪地汲取着自由的空气与色彩,满心是对身边这个带给她“自由”的男人的依恋与信任。烟花炸响时,她甚至下意识地往他身边缩了缩,换来他一声低沉的“莫怕”和更近的守护。
而此刻,24岁的绫,置身于同样的喧嚣,却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琉璃罩。眼前的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在她眼中失了颜色,只剩下模糊的光影与嘈杂的噪音。
那份属于小夜的、纯粹的兴奋,在她心底激不起半分波澜,只映照出自己内心的荒芜与沉寂。她像一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疏离地注视着这片不属于她的欢腾。只有身边那个高大的、沉默的、存在感极强的身影,不断提醒着她现实的沉重与复杂。
朔弥并未催促或试图引导绫融入。他沉默地护在她们稍外围的位置,高大的身形自然地隔开了拥挤的人潮,确保她们不被冲撞。
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追随着绫,看着她沉静得近乎凝固的侧影,看着她眼底那片映着灯火却毫无生气的荒原。
当一个小贩扛着巨大的糖葫芦草垛莽撞地挤过时,他本能地迅速侧身一步,用自己的肩背隔开了可能撞到绫的人流。动作迅捷而自然,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绫感受到他靠近带来的气流和瞬间笼罩的阴影,身体瞬间绷紧了一瞬,却没有躲开。
“人多眼杂,小心些。”他低声解释,声音几乎被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嗯。”她只应了一个字,目光依旧平视前方,看不出情绪。
行至后山观景台,喧嚣稍减,山风带来一丝清凉。
后山观景台果然如朔弥所言,位置绝佳又颇为清幽。远离了山下神社前鼎沸的人声、震耳欲聋的太鼓与吆喝,此处唯有松风过耳的沙沙声,以及山涧隐约的泠淙。空气中弥漫着松针与夜露的清冽。
凭栏远眺,山下那条由万千灯笼与摊贩灯火汇聚而成的璀璨星河蜿蜒流淌,与神社前已堆砌成塔、只待点燃的祈愿火巨大柴垛遥遥相对,构成一幅人间烟火的壮丽画卷,静待着与夜空华彩的交融。
“这里视野尚可,也清静些。”朔弥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地陈述。
小夜已兴奋地跑到栏杆边,指着山下:“姬様快看!那些灯,像一条发光的河!”
绫走到小夜身边,目光掠过那片璀璨,并未停留。她感受到朔弥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并未回头,只淡淡开口:“少主费心寻得此处,想必不只是为了观景。”
朔弥走到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与她一同望向山下:“听闻今年的‘星桥祈愿火’规模胜于往年。烟火易逝,祈愿火却能燃烧整夜,照亮归途。”他顿了顿,“觉得……你会更愿意在清静处看。”
当第一枚焰火带着刺耳的尖啸炸裂夜空时,綾的脊背倏然绷直。轰鸣声撕开记忆的裂罅,雪夜刀光与母亲坠落的玳瑁簪在眼前交错。
几乎同时,有阴影自身侧笼罩——朔弥抬起的手臂悬在距她背脊半寸之处,虚虚护在了她身后。衣袖带起的风拂动她鬓边碎发,袖口熏染的安息香犹带余温。那姿态,如同四年前她初离吉原时一般。
她转头,映入眼帘的,是朔弥映着漫天流火的侧脸轮廓。跳跃的、斑斓的光影在他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与清晰的下颌线上明灭不定,镀上一层变幻莫测的金边。
“只是声音有些突然。”她迅速解释,语气带着一丝被看穿狼狈的微恼,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知道。”朔弥的声音低沉而稳定,那虚护的臂膀没有丝毫退却,“这位置离得远,声响闷一些。”他没有点破她的恐惧,只是陈述着一个看似客观的事实,给予她台阶。
四年前同样的位置,她曾主动偎进这具胸膛,此刻却清晰看见他收紧的下颌线与克制蜷起的手指。那些暗卫呈上的密报里,想必连她见不得焰火巨响的旧疾都记录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