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朔弥的声音。她回头,见他从另一条掩映着初生新竹的小径走来。
“新叶生得快。”她指了指梅枝,目光随即转向不远处那片新移栽的紫阳花丛,“那边的花苗,似乎也精神了些。”
朔弥在她身侧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嗯,这几场春雨倒是滋润。瞧着根系该是扎稳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花匠说,品种是‘无尽夏’,若照料得宜,花期能延绵整个夏日。”
“无尽夏……”绫轻声重复,目光落在那些舒展着、带着绒毛的叶片上,“名字倒是有趣,盼着它真能开得久些。”
两人便自然而然地并肩,沿着蜿蜒的碎石小径缓步而行,就着花木的习性、阳光的暖意,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步伐不疾不徐,距离不远不近,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时而交迭在湿润的泥土上。
“姫様!大人!”
小夜清脆如铃的呼唤声由远及近,像只欢快的小鸟般跑来,打破了这份宁静的和谐,“快去看!池子里的锦鲤好像要产卵了!”
两人相视一眼,才恍然发觉,竟已一同走了好一段路。
夜色渐深,廊下几盏灯笼散发着温暖而朦胧的光晕。绫捧着一卷《源氏物语》,就着暖黄的光线阅读。
朔弥从商会晚归,见她仍在廊下,便也取了一册账簿,在她不远处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
“在看什么?”他一边翻开账簿,一边随口问道。
“《源氏物语》,”绫答道,目光未离书页,“紫式部笔下的人心,真是曲折幽微。”
“嗯,”朔弥应道,“比商会的账目复杂得多。”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调侃的意味。
两人各自沉浸片刻。朔弥偶尔抬眼,见她微微眯眼辨认着细小的字迹,便默默起身,将廊下最亮的那盏灯笼轻轻挪动,让温暖的光晕更清晰地笼罩在她手中的书页上。
“这样是否好些?”他问。
绫抬头,被更明亮的光线笼罩,她看着他映着灯火的眼眸,点了点头:“好多了,多谢。”
朔弥微微颔首,重又坐下,翻开自己的账簿。两人各自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夜风带来微凉的春寒,拂动灯笼的光影。除了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蛙鸣。
直到夜深露重,寒意渐深,朔弥才率先合上账簿,起身。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专注的侧影上。
“不早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和,“书又不会长脚跑掉,明日再看也不迟。仔细眼睛,也当心着凉。”
绫从书中的世界回过神来,对上他带着关切的眼神,轻轻合上书卷:“也好,是有些凉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先行离开。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卷,廊下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心中一片罕见的宁和。
这日,一位与朔弥商会往来密切的吴服商到访。事务谈毕,朔弥顺道引客人在临近庭院的小厅用茶。绫恰好带着小夜从廊下经过,客人眼尖,见到绫不凡的气度与朔弥府中竟有如此年轻女眷,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送走客人后,朔弥回到内院,见绫正坐在廊边教导小夜辨认几种新送来的花苗。他脚步微顿,还是走了过去。
“方才那位,是越后屋的吉田先生。”他开口,像是解释,又像是开启一个话题。
绫抬起头,目光平静:“看来是笔大生意。”
“嗯,是老交情了。”朔弥在她身旁不远处坐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空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连小夜都察觉到气氛微妙,乖乖蹲在一旁,假装专心看花。
“他……临走时间起,”朔弥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目光落在庭石上,“问及府上是否有新的女主人需要关照,他那里新到了些不错的唐锦。”
话音落下,廊下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
绫抚弄花苗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感觉到朔弥的目光试探性地落在自己侧脸上,但她没有回应。
女主人……这个称呼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她是谁?是客人口中需要被“关照”的、与朔弥关系亲密的女眷吗?她在此地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她无法回答。她知道自己绝非侍女,也早已不是需要他全然庇护的累赘。但“女主人”三字,又太过郑重,太过……名正言顺,仿佛一道她尚未准备好去接下的光芒。
良久,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稳,避重就轻地回道:“越后屋的唐锦……向来是京都一绝。”
她没有看他,却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黯了一瞬,随即也恢复了平常的语调:“是啊,料子是不错。”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显得沉重,仿佛有无数未竟之语悬浮在空气中,关于过去,关于现在,更关于那个模糊不清、两人都刻意回避的未来。
小夜看看绫,又看看朔弥,小小的脸上满是困惑,最终小声打破沉寂:“姫様,这株……是叫醉蝶花吗?”
绫这才回过神,勉强将对刚才那个问题的纷乱思绪压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花苗上,柔声道:“是,小夜记得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