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纸门被“唰”地拉开一条缝,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爹爹,娘亲,你们起来了吗?”
十岁的朝紬眨着大眼睛,她已经自己穿好了嫩绿色的日常小袖,头发却还散着,手里攥着一把梳子,“春桃姨姨说粥好了,还有……我的头发,爹爹今天说好要帮我梳新发式的!”
绫和朔弥对视一眼,俱是笑意。朔弥无奈摇头,朝女儿招手:“进来吧,说话不算数,岂是为人父之道?”
朝紬欢呼一声,抱着梳子跑进来,熟练地跪坐到朔弥身前,将梳子递给他。朔弥接过梳子,动作虽不及绫灵巧,却异常认真仔细,大手握着女儿细软的黑发,小心地分成几股。
绫倚在柜边看着父女俩。晨光愈发饱满,洒满一室。朔弥低沉的嗓音耐心回应着女儿叽叽喳喳的童言童语,手上编发的动作虽慢却稳。朝紬仰着小脸,满是信赖。
这幅画面,寻常、温暖,却让绫心头涌起一股绵长的、近乎感恩的暖流。那些血与火的过往,那些泪与痛的挣扎,似乎都被这寻常的晨光温柔地包裹、融化,最终沉淀为此刻眼前触手可及的安稳与幸福。
她走过去,接过朔弥手中编到一半的发辫,熟练地完成最后几步,最后在发辫上系上朔弥从长崎带回的琉璃铃铛
“好了,去看看春桃姨姨需不需要帮忙摆膳。”她轻拍女儿的肩膀。
朝紬摸摸头上漂亮的发髻,开心地跳起来,又忽然转身,一手抱住绫的腰,一手拉住朔弥的衣袖,用力抱了一下,才像只小蝴蝶般翩然飞出门去。
寝间内恢复宁静。朔弥站起身,走到绫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她,将脸埋在她颈侧。“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有些闷。
“谢什么?”绫放松地靠在他怀里。
“谢谢你还在,”他的手臂收紧了些,“谢谢朝紬,谢谢这个家,谢谢……这十三年。”
绫转过身,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映着她的影子,清晰而完整。“傻瓜,”她轻声道,眼角微微弯起,“该说谢谢的,是我。”
晨光愈盛,将相拥的两人紧紧包裹。门外隐约传来春桃摆放碗筷的清脆声响,和朝紬银铃般的笑语。新的一天,就这样在无数个相似却又独特的温情瞬间里,安稳而笃定地开始了。
辰时三刻,晨光已铺满整个庭院。
朝紬脚步轻快如风,精准地在回廊的转角处截住了正要往书房去的父亲。朔弥一身深绀色吴服,袖口绣着精致的藤堂家纹,手里还拿着一卷刚收到的加急航务文书。
“爹爹!”
清脆的童音带着雀跃。朝紬踮起脚尖,小手精准地揪住父亲宽大的袖口,用力晃了晃,琉璃铃铛叮叮作响,“您停停!我有大事禀报!”
朔弥驻足,高大的身形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低头看着女儿仰起的、充满期待的小脸,那双遗传自绫的、清澈如泉的大眼睛忽闪忽闪。
他习惯性地微微蹙起眉头:“何事如此急切?课业可曾完成?”
“课业早好了!爹爹,昨日町内春日祭典,有剑道演武!”
朝紬急切地描述着,小脸因为兴奋而泛红,手舞足蹈地比划。
“那位女师傅!身着绀碧色剑道服,束着高高马尾,手持竹刀!喝!一声断喝,竹刀破空,快得只见残影!对手的竹刀应声而飞!那气势!那威风!女儿……女儿想学剑道!”
她仰着脸,眼神里是全然的崇拜和渴望。
朔弥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女儿家,舞刀弄剑终究……不够雅驯,且易伤及自身。”
他试图拿出父亲的威严,语气带着一丝不赞同。
“是谁在紬儿五岁生辰那日,”
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绫端着一个盛放温灸器具的紫檀木托盘,步履从容地走来。她穿着家常的浅葱色小纹和服,发髻松松挽着,只簪着一支素银簪。晨光勾勒着她沉静秀美的侧脸。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回廊边的宽凳上,抬眼看向丈夫,眸光流转,慧黠而温柔,“抱着她站在庭院那株新开的山茶树下,对着满庭宾客,朗声道:‘我藤堂朔弥的女儿,不必学那些取悦人的浮华技艺,要学就学真正安身立命、护持本心的本事!’”
她刻意模仿着朔弥当年斩钉截铁的语气,惟妙惟肖,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促狭的笑意直视他,“剑道,淬炼心志,坚韧魂魄,明辨是非曲直,以无畏守护心中之道。敢问藤堂大商人,这算不算安身立命、护持本心的本事?”
朔弥被妻子这番话问得一噎,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间。对上绫那双含着笑意、洞悉一切又带着包容的眼眸,那点固执的“大家长”威严瞬间如同春日薄冰般消融,化作无可奈何的纵容与宠溺。
“你呀……”
他摇头失笑,语气里是认输的叹息,“总记得这些陈年旧话,还专挑这时候堵我。”
“娘亲最明理!最好了!”
朝紬何等机灵,立刻抓住这绝佳时机,双手抱住父亲的手臂,像只撒娇的小猫般用力摇晃,琉璃铃铛晃出一串急响。
“爹爹也最好了!您是京都最开明的爹爹!答应紬儿吧!求您了!”
朔弥低头看着女儿那张酷似绫幼时的、充满希冀的小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星辰大海。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终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认命意味的叹息:“……罢了。但需得应承爹爹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