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赞美的,是“花魁朝雾”这个精美的壳。
如果剥去这层壳,如果“我”赤足散发、穿着粗布麻衣、带着这张未施粉黛的脸走出去,他们还会跪拜、还会赞叹吗?
美是武器,赋予我权力,让我站在这里,接受众人的仰望。
美也是枷锁,将我死死钉在这个“花魁”的角色里,永远无法以真面目被爱,甚至被看见。
她继续前行,唇角保持着完美的、似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平静地望向街道尽头。
阳光将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华服上的金线银绣熠熠生辉,她像一件移动的、无价的珍宝,缓缓行过属于自己的加冕之路。
就在她路过一家着名的和果子铺“鹤屋”时,橱窗里陈列的、裹着七彩糖粉的金平糖,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那些小小的、星星般的糖果,在阳光下闪烁着廉价却欢快的色彩。
朝雾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滞了半拍。
只有半拍。快得无人察觉。
她甚至没有转头去看,目光依旧平视前方,步伐依旧平稳优雅。
但某个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角落,似乎被这抹熟悉的七彩光芒轻轻刺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水面的涟漪,还未荡开就已平复。
她甚至无法捕捉那瞬间涌起的是何种情绪——是怀念?是酸楚?还是早已麻木的漠然?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颗多年前在雨中塞进某扇朱门缝隙的金平糖,连同那日的梅香、啼哭,以及那个笨拙地想要“供奉”些什么的自己,都早已被岁月冲刷得模糊不清,如同前世的幻影。
而此刻,她是花魁朝雾。
她的道路在前方,在樱屋的最高处,在无数男人追捧的梦乡里,唯独不在那颗早已融化的金平糖上。
她收回那半拍停滞的心神,继续向前。步摇轻晃,华服逶迤,在万众瞩目中,踏上了樱屋门前最后几级台阶,转身,面向街道,微微颔首。
掌声与欢呼达到顶峰。
花魁朝雾,于此加冕。
同一时刻,樱屋后巷。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细雨中悄无声息地停下。赶车的是个脸上有十字疤的武士,他跳下车,掀开车帘,将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拽了下来。
女孩穿着质料尚可却已脏污的淡紫色小袖,脸上泪痕交错,混合着雨水,更显狼狈。
她怀里紧紧攥着半截断裂的梳齿,那是母亲留下的旧物,边角绣着小小的山茶花纹。她浑身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进去。”疤面武士声音粗嘎,将她往前一推。
龟奴早已等在后门,面无表情地接过女孩,像接过一件货物。女孩想挣扎,却被更大的力道钳制,半拖半拽地拉进了那扇黑漆小门。
“砰。”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巷弄里最后一点天光,也隔绝了她与过去世界所有的联系。
门内是幽暗潮湿的通道,混杂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气味。远处隐隐传来喧天的锣鼓声、人群的欢呼声,还有悠扬的三味线音——那是前门正在进行的、花魁朝雾的“道中”盛典。
而在这里,在这光鲜世界的背面,一个女孩的坠落,寂静无声。
她怀里的丝绸帕子,在挣扎中掉落,飘落在泥泞的地面上,瞬间被污浊浸染。她想去捡,却被龟奴不耐烦地踢开。
“快点!别磨蹭!”
她被推进一间阴暗的屋子,里面已有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女孩。门被从外面锁上,黑暗吞噬了一切。
她蜷缩在角落,将脸埋进膝盖,终于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幼兽般的呜咽。
远处,属于花魁朝雾的欢呼声,透过层层墙壁,微弱地传来,仿佛来自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一只蝶在笼中确立了王座,另一只蝶在茧中开始挣扎着生长翅膀。
她们以疼痛为纽带,以生存为共识,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开启了彼此缠绕、彼此塑造、也终将彼此成就又彼此折磨的宿命篇章。
而那颗多年前被塞入门缝的金平糖,早已化为尘土,无人知晓它曾连接过两个女孩的、未曾谋面的命运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