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问其意,她答:“囊萤映雪,古之勤学者,处境艰难却不弃求知。这些孩子,或许无囊萤映雪之困,但各有各的人生寒夜。愿她们在此所学,能如萤火微光,映照自己前行之路;如积雪反照,在清苦中保持心志澄明。”
名字朴素,却寄托着她最深切的期望。
然而,并非所有的目光都是善意。女孩们聚在一起读书习字的事,渐渐在街坊间传开。一些守旧的议论开始出现。
“女子无才便是德,识那么多字做什么?”
“聚众授课,不成体统!谁知道教的什么?”
“到底是那种地方出来的,心思活络,怕不是别有用心?”
流言传到朝雾耳中,她只是沉默地将教案写得更工整,将课程安排得更合理。信却无法坐视。他没有选择与流言正面冲突,而是采取了更迂回却有效的方式。
他请来了两位客人。一位是与他有生意往来、颇受尊敬的退休老儒,山中先生,此人虽有些迂阔,却极为看重学问传承,且不通世故,不理会流言出处。另一位是街面上颇有威望、子女皆有所成的吴服店主夫人。
信在家中设了简单的茶席,请朝雾出面点茶。
茶席间,朝雾礼仪周全,谈吐雅致,山中先生问及她教授的内容,朝雾便将平日所教的识字、算术、简单道理乃至一些修身养性的典故一一说来,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恰到好处。
老儒听得频频颔首,尤其是听到她强调“识字为明理,习算为持家,修身为本分”时,捻须赞叹:“藤原夫人所授,皆是女子持家处世之正道,合乎礼教,有益风化啊!”
那位吴服店夫人则更关注实用,听闻女孩们还学些纺织辨识、简单记账,大为赞同:“这才是实在本事!比光会绣花强多了。我家儿媳若早年能学些这个,店里不知省多少心。”
茶席之后,老儒和夫人每每在人前谈起,皆对“藤原夫人的学堂”赞誉有加。
有力的“正名”之下,那些琐碎的流言渐渐失了市场。更多的人开始用一种新的、略带好奇与审视的目光,看待朝雾和她的“萤雪草堂”。
学生渐渐增加到六七人。六迭间显得拥挤了。信与朝雾商量后,决定将隔壁一间闲置的、稍大些的库房租下,打通改建。
信亲自画了草图,安排了通风和采光。动工那日,阿初、阿园几个年纪稍大的女孩,也挽起袖子帮忙搬运轻便杂物,脸上洋溢着参与建设的兴奋与自豪。
朝雾站在逐渐成型的新课室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信的背影沉稳可靠,女孩们的眼神充满期待。
阳光从新开的窗户倾泻而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她手中那卷越来越厚的自制“教材”。
这卷教材,是她用工楷一字一句抄录编纂的。
有选自《百人一首》中浅显优美的和歌,有她自己编的《常用字千文》,有图文并茂的《常见草药图说》,还有信提供的《简易海国图志》摘抄。
阿初用粗糙的麻线帮她装订,封面是她自己染的靛蓝粗布,素净结实。
她抚摸着封面上“萤雪草堂”几个自己亲笔写下的字,心中涌动的情感,复杂难言。有初创的艰辛与忐忑,有目睹成长的欣慰,有对抗偏见的疲惫,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充实与笃定。
这里不再是吉原,她不再需要计算每一个微笑的价值,揣度每一句言辞的深浅。
在这里,她的价值,体现在阿初日益工整的字迹里,体现在小雪渐渐挺直的背脊上,体现在女孩们眼中越来越明亮的光彩中。
她从取悦他人的“商品”,成为了滋养他人的“师者”。
她从需要被定义的“赎身者”,成为了主动去定义的“创造者”。
信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室内。“怎么样?”他问。
朝雾没有立刻回答。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新木料的清香、纸张的墨味,还有阳光暖融融的气息。
然后,她侧过头,对信展露了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再有吉原时期的精致面具感,也不再是初上岸时的迷茫试探,而是一种从心底透出的、宁静而有力的光芒。
“才刚刚开始。”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在喧闹的工地上空。
信也笑了,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一双曾执笔弹琴、如今沾染了墨迹与灰尘;一双曾拨弄算盘、如今磨砺得更加宽厚粗糙。紧紧交握。
赎身周年那日,信带回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株精心挑选的、已有花苞的八重樱树苗。
“萩花坚韧,是我们初上岸的见证。”
信挽起袖子,在庭院中选了一处向阳之地,一边挖土,一边对帮忙扶住树苗的朝雾说,“樱花绚烂,是我们对往后日子的期盼。愿我们的家,兼有坚韧的内核与绽放的华彩。”
朝雾看着他额角渗出的汗珠,看着他将树苗小心地放入坑中,填土,压实,浇水。每一个动作都认真而笃定,仿佛在栽种一个郑重的承诺。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迭在青石板上。
树苗种好,信洗净手,揽住朝雾的肩,两人并肩立在廊下,望着那株尚且稚嫩的樱树。晚风拂过,带来邻家炊烟的暖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