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余捧菜走着,听到脚步声,扭头就见风意摔倒。她急忙同岁暮上前搀扶。霞光洒落,点点细雪覆在风意面上,不知怎的,她忆起那年冬日,风声呼呼,刺骨寒冷,阿娘罚跪,她膝虽刺痛,却怎么都不愿道歉,连累岁暮一齐跪在雪地。
道甚么歉?
盼娣不知,只双手支住身旁招娣。招娣咳得厉害,声不见停。郎中曾说,招娣不过是风寒,悉心将养便好,没成想,弟弟出生后招娣身子便愈来愈差,家中无钱医治,便熬成慢病。二人依偎取暖,不知多久,房内咿呀哭声终止。盼娣心口窒闷,轻叹口气,不出半晌,房门打开,有人走出。
那人轻踩雪地,一步一声,刺耳至极。招娣惊醒,急急松手,膝盖挪地,离了盼娣几寸,一颗心好似要从喉间跳出。她斜眼朝后撇去,捂住后脑,低声说道:“莫要再犟,同娘道歉,这般受冻也是要病。”盼娣抿唇不语,见招娣身子微抖,顺她目光看去,妇人提了苕帚朝二人走来。盼娣见状,急忙移到招娣身前,摸她额头,只觉手背烫得骇人,又见妇人走近,欲要缩身,谁知妇人仅是站着,漠视二人。盼娣将满腹辩驳咽回肚中,轻扯妇人衣角,咬牙说道:“。。。。。。娘,娘,我错了。”妇人眯眼打量,挥了苕帚。盼娣慌忙松手,背身闭眼,紧紧护住招娣。
雪落莺啼不再,闷打声不止。妇人盯着蜷在一处的两人,失神低喃。
贱种,贱种,贱种。。。。。。
妇人心中烦闷随着苕帚挥动,逐渐散去,望着抽打之人背泛出血,她快意更甚。
“直娘贼!”正中房内忽有吼声传出,妇人一听,不觉间便将苕帚扔出几寸,抱头蹲地,再不敢动。没了声响,盼娣略略动了几下,此刻才发觉背后针扎一般。剧痛袭来,她咬牙忍耐,手稍挪动,探了身下招娣,知她无伤才安下心来。盼娣抬眼去看,妇人蹲地未动,如此静了半刻,才蹑手蹑脚,将苕帚放回院中,又蹲在角落,同二人招手。
盼娣搀扶招娣走得迟缓,待二人站定,妇人伸手要摸盼娣额发,盼娣吃惊,早已扭身倒地,双手护头。
妇人不悦,手悬空中,砸了咂舌,招娣忽然醒神,急急拉起盼娣,却被妇人一掌打倒在地。她坐起身来,双手捂嘴,不敢发出一点咳嗽声。盼娣慌忙爬起,将半边脸凑近妇人手旁。妇人撇嘴皱眉,一双手又粗又冷,将盼娣额发摸了又摸,半晌说道:“走吧,去给娣儿瞧病。”盼娣大喜,怕是听错,急问:“是待阿姐瞧病么?!”女子并不言语,盯她半刻,盼娣见她惨白面容突然扯出一丝笑容,突然心生寒意,不敢再言,谁知妇人却道:“瞧了郎中,娣儿会好,你也会好,我们都会。”黑夜无星,雪地难行,妇人却走得极快,二人磕磕绊绊,勉强跟上。走了许久,盼娣见楼房渐无,林木森森,惧意更甚,待要开口,却见妇人放缓脚步,左右望了半晌突然放声大笑,不住喜道:“有救了!有救了!”
四下里漆黑一片,盼娣望不见郎中在哪。妇人扭头,怒视二人,她满面鞭痕早已淡去,颊边新伤未愈,低声斥道:“怎的无礼!快上前让大夫瞧瞧。”
盼娣有疑,不愿走前,却瞥见妇人手已握拳。她牵住招娣朝前迈了几寸,眼前除过漆黑一片,旁的没有。盼娣回头去望,妇人在后,笑着挥手,盼娣又前行几步,妇人仍在摆手,这般走着,她再一回头,妇人便没了踪影。
林中有兽,哀啸不止,盼娣提足去追,没出几步,就被石子绊倒,躺在雪地。招娣跟了上前,将她扶起。天寒地冻,二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摸黑朝前,听得嘎吱几声,身子一轻,脚下雪地塌陷,二人落入洞中。
盼娣猛然睁眼,不住喘气,身上多了一层薄衣,她坐起身来,忙寻招娣。招娣光着半身,眼睫都是冰霜,无论盼娣如何去摇去唤,招娣都不再应声。盼娣抹去泪水,十指嵌雪,爬了又摔,摔了又起。她曾祈求,若有神明,请将她杀死,不愿在苦痛挣扎,于惊叫中闭眼,不如她意的是,每当晨曦照拂,她依旧活着,那么这次她总能如愿。盼娣垂头,十指交错,跪在地上,靠在招娣身侧,低道:“救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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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腔充盈,全是冷冽寒气,盼娣大口吸气,爬了起来。她双眼模糊,只得伸手去探,忽然腕上有人轻点,她吓得缩了回去,蜷在一处,不住说道:“娘,我错了,我错了。。。。。。”泪水流入口中,苦涩无比,无论她如何苦求,都无人应答。盼娣只听窸窸窣窣,响动不断,虽想止住哭泣,可身不受控,抖动不停。忽然有人说道:“来,伸手。”盼娣依言伸展双臂,那人替她穿衣。她回过神来,心中大惊,连滚带爬,跑出几步,瞪眼去瞧,说话男子,衣衫褴褛,五官扭曲,极为丑陋。
盼娣汗毛竖脊,连连后退,却见男子抱起招娣,迈足就走。盼娣虽怕,硬着头皮,高声喊道:“大胆贼子!把人放下!不然我就,我就。。。。。。”她捡起脚边石子,攥在手心,使劲一扔。男子轻轻避过,阔步迈近,伸手一劈,盼娣便无了知觉。
耳旁叽喳声不止,盼娣睡梦被扰,头痛欲裂,正要大吼,却喉间干涩,双手掩面,猛地咳了几声,忽而手背一暖,她睁眼去看,床畔站满小童,歪头看她。这些小童瞧着不过小她几岁,大多都身残足跛,面有怪伤。盼娣接过热茶,抿了几口,小童咧嘴笑了几声,说道:“你终于醒啦!”“你叫甚么?”“快同我玩罢。”十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盼娣起身要跑,却被身后大佛吓了一跳,受惊倒在床上,这才发觉是在庙宇之中。
庙宇破败,除过木床瓢盆,再无他物,她想起招娣,落地要找,只见小童身后有人走来,定睛一看,正是招娣。招娣身着厚袄,捧粥来喂,她不知多久没吃过热食,稀汤混米也吃得津津有味。招娣笑着将碗放下,欲要开口,忽听身旁小童齐齐欢呼:“大哥大哥!”盼娣吃惊,朝前望去,男子虽笑,却可怖至极。
姊妹二人要避开男子,又无处可去,只得整日假寐。男子每日都做好饭食,督促一众小童用药才会离庙,入夜方归。男子走后,小童们便知会二人,她们才起身吃饭。如此几月,二人欲渐习惯。男子从不多言,做了饭便待二人同吃,偶尔带些糖霜耍货也会分给二人。
姊妹两虽只十岁,八岁,却在众童之中年纪最大,便自觉其责,主动做饭,照顾十几小童。哄小童用饭,督促他们吃药。小童入睡,她们待到男子晚归,才会歇息。每日饭食不过清粥咸菜,做起来简单,可病童众多,用药繁杂,二人需早起晚歇,操劳不停,日复一日,不觉苦闷,反而充盈。
冬去春来,荒木生芽,某日男子重伤而归,白布裹手,再不出门。他一如既往,从不诉说,时而同小童打闹,时而久望窗外,仿佛唯他留在旧年寒冬。盼娣远远望着,忽然对上招娣双目,二人点头,暗下决心。
风意正苦于被逐出店铺,失意苦闷,囊中无钱,不敢显露,将一众妹弟检视完毕,却见两女童不知怎的,朝他而来。他不擅言语,又知自己生得丑陋,生怕吓到二人,便更不敢开口。风意见二人愈走愈近,正要避开,却见二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盼娣抬头,十指交错,跪在地上,靠在招娣身侧,朗声说道:“大哥!”男子撇头愣神,默了良久,忽然双手掩面,盼娣不解,扭头去看招娣,她也一头雾水,食指扣扣脑袋,却听众多小童放声笑道:“大哥是好哭鬼!真羞真羞!”风意忙擦去眼泪,将二人扶起,低声说道:“跪,跪,不得。”盼娣招娣面面相觑,又见他满目是泪,鼻尖通红,抽抽嗒嗒不止,终于按捺不住,笑出声来。
风意好久才止住抽泣,问道:“我该唤你二人甚么?”盼娣道:“我不喜欢从前那晦气名字,大哥起一个罢。”风意心中一惊,摆手忙道:“我,我么?不成不成不成。。。。。。”招娣道:“那便算了,我就叫甲。。。。。。”她指指盼娣,咯咯笑了几声,盼娣接道:“我就是乙!”风意迟疑片刻,才道:“。。。。。。你们喜欢便好。”
此事已了,风意却如鲠在喉,庙外一众孩童玩得正酣,他来回踱步,怎么也坐不下去,忽有清风拂面,抬眼便处处是春,有漫天霞光。风意不再迟疑,走前止住玩耍二人,低声问道:“我可以反悔么?”乙问道:“大哥怎么?”风意单手取一瓢融雪,浇在荒地绿草之上,笑道:“岁暮,岁余,这名字可好?”岁余欣喜,朝前望去,大哥在笑,如清风,带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