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关前三口大锅已架起。锅底铺着薄薄一层米粒,水刚没过,火舌舔着锅底,咕嘟冒泡。蒸汽升腾,米香随风飘出老远。三个灶台错落分布,每口锅旁都站着两个兵,轮番搅动长柄木勺,嘴里还吆喝着:
“第二锅快好了!谁值午班?”
“老子中午要加一勺米!”
“你做梦!将军说了,顿顿米汤,不许浪费!”
话音落下,旁边伍长立刻瞪眼:“闭嘴!再嚷扣饷!”
兵卒缩头,却还是咧嘴笑了。
马三宝亲自守在东灶,手里捧着账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敌营方向。等哨兵换岗完毕,他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朗声念:“米汤消耗记录:卯时初,第一锅用米二升三合,水量八斗,供五百人份。现存米粮可支七日,足应援军至。”
他故意停顿,又补一句:“照这个烧法,等柴将军带兵到,咱们还能办顿肉饭。”
话音随风飘去,他自己却没笑。
关内另一头,李秀宁立在城楼东侧瞭望台,披着半旧斗篷,左手抚着眉间伤疤。她没穿甲,只着圆领布袍,腰间挂剑,目光锁着敌营望楼。她知道,隋军必已发现异常。正常守军断粮三日,哪还有米煮汤?更何况,连烧三锅,声势浩大,分明是炫耀。
她要的就是炫耀。
约莫半个时辰后,敌营西侧一道低矮人影悄然离营,贴着坡底林缘向东移动。动作极慢,借草石掩身,显然是探子。
李秀宁没动。
马三宝在城下瞥见,低头写了句:“敌遣侦骑一名,巳时一刻离营,趋东南。”
那探子爬到一处高坡,距关约三百步,取出铜筒窥视。他先看灶台,蒸汽腾腾,兵卒忙碌;再看粮堆,麻袋整齐,木箱标数清晰;最后望城墙,守军虽疲,但站姿未垮,甚至有人靠墙打盹——这反倒显得从容。
他盯了许久,才收铜筒,原路退回。
李秀宁直到看见他消失在坡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但她没松懈。
她转身对亲卫低语几句。亲卫点头,迅速离去。
片刻后,两名士兵在靠近西墙的箭垛后争吵起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被远处高坡听见。
“天天喝米汤,嘴里都要淡出鸟来!”
“你懂啥!将军说了,就是要让外面那群饿狗看着眼红!”
“可我昨儿瞧见马账房在本子上画圈,写着‘余粮不足五日’……”
话没说完,伍长冲上来,一脚踹在那人屁股上:“胡说八道!再乱讲,关你三天!”
两人被拉走,骂骂咧咧渐远。
李秀宁在城头听着,嘴角微动。
她知道,这一幕也会传回去。
萧彻若收到回报:娘子军有粮、有备、有意示弱,又听闻“余粮不足”之语,必会反复推敲。他会想:她是真有粮,假装快没了?还是真快没了,故意装有粮?前者更可能,因为她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
于是他得出结论:她在诱敌。
于是他决定——攻。
但李秀宁不需要他立刻攻。她只需要他犹豫。只要他多想一天,娘子军就能多喘一天。
日头渐高,三口锅仍在煮,蒸汽袅袅。马三宝坐在棚下,右手执笔,在册子上写下:“巳时末,敌侦骑归营。未时初,敌望楼增哨二人。无攻城迹象。”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城头那个静立的身影。
李秀宁仍站在瞭望台,斗篷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她左手按在女墙上,指尖压着一块旧砖的裂缝。阳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眉间的伤疤在光下显出一道暗痕。
她没动,也不打算动。
她知道,棋已落下,只等对方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