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东就那样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凝视着,指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极其轻柔地抚过那道最狰狞的腹部落叶。
仿佛想要抚平那伤痕,又仿佛只是想确认它的真实存在。
冰冷的暗室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夜明珠恒定地散发着清冷的光,映照着寒玉床上苍白冰冷的躯体,和床边那道僵直沉默的、华贵而孤寂的身影。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痛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冰冷沉寂。
仿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波澜,都被冻结、压缩、埋葬在了那双紫眸的最深处,那无人能触及的寒冰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指尖那细微的颤抖早已平息,只剩下冰冷的稳定。
她重新拉起鬼魅那件宽大的黑袍,仔细地、一丝不苟地将林欣冰冷的身躯重新包裹好,掖紧每一个边角,仿佛怕有一丝寒气侵入,惊扰了这具早已感觉不到寒冷的躯体。
然后,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仿佛久坐后血液不畅,又仿佛承载了无形的重负。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寒玉床上那被黑袍包裹、只露出一张苍白安静面容的躯体,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冰冷的审视,有深沉的晦暗,有滔天的怒意。
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死死压抑的什么。
仿佛要将这一幕,连同这暗室里冰冷的空气,一起刻进灵魂最深处,永不磨灭。
她转过身,挺直了那永远象征着无上权威与冰冷的背脊,迈开脚步,准备离开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几乎令她窒息的暗室。
步伐稳定,与往常并无二致,甚至更加冰冷、更加决绝。
然而,就在她转身,抬步欲走的刹那——
一点冰凉的、细微的湿意,毫无征兆地,倏然滑过她冰冷光滑、从未有过泪痕的脸颊。
比比东的脚步,如同被最坚固的冰瞬间冻结,骤然顿在原地。
她整个人仿佛僵住了,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
她缓缓地、带着一丝极淡的茫然,抬起手,用那刚刚抚摸过狰狞伤痕的、冰冷而稳定的指尖,极其轻缓地,触向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一点清晰的、微凉的湿痕。
她低下头,摊开手掌,夜明珠冰冷的光芒下,那一点晶莹的水光,在她白皙的掌心显得如此刺眼,如此……陌生。
那是……泪?
她……落泪了?
什么时候?为什么?为谁?
她怔怔地看着掌心那一点迅速变得冰冷、几乎要凝结的水迹,紫眸深处,那万年不化的寒冰仿佛被这滴突如其来的、微不足道的液体。
凿开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震惊、茫然、困惑、一丝被强行压抑的尖锐痛楚,以及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也不愿承认的空洞与无措,如同冰层下的暗流。
骤然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那冰冷的禁锢。
但下一刻,那裂痕便以更快的速度冻结、弥合。
她猛地收紧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一点湿痕,连同其代表的、所有不合时宜的软弱情绪,一同狠狠捏碎、碾灭在掌心!
绝美的脸庞上,瞬间覆盖上了一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厚重、更加坚不可摧的冰冷面具,那面具完美无瑕,威严凛然。
仿佛刚才刹那的失态、刹那的湿润,从未发生过,只是一场荒谬的幻觉。
她没有再回头。
没有再看一眼寒玉床上那安静的身影。
挺直背脊,迈着与往常一般无二、甚至更加冰冷、更加稳定、仿佛用尺子量过般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囚禁着死亡与秘密的暗室。
厚重的暗门在她身后无声地、严丝合缝地关闭,发出沉闷的轻响,将所有的冰冷、伤痕、死寂、苍白。
以及那一滴无人知晓、也永远不会被承认的眼泪,彻底锁在了永恒的黑暗之中。
教皇殿外,阳光依旧冰冷而耀眼,象征着无上权威的权杖依旧紧握在手,华贵的冕服依旧纤尘不染。
只是无人知晓,那权杖之下的手掌,曾经沾染过一滴,连其主人都无法理解、更不会承认的、为某个早已被放逐、又以最惨烈方式回归的“叛徒”而流下的……泪。那滴泪,或许早已在冰冷的空气中蒸发,或许已被彻底碾碎在掌心,但它存在过的痕迹。
如同那具被藏在暗室中的冰冷躯体,和她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痕一起,无声地烙印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等待着某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融化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