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指尖轻轻蜷起,反握住了那只手。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依赖和确认。
林欣的手指,在比比东的手心里,安抚性地轻轻挠了挠。
动作细微,只有两人能感知。
然后,她微微侧头,用只有比比东能听到的、平静无波的语调,低声说了一句,声音穿透了下方隐约传来的、军队整理与搬运的嘈杂:
“放松点,东儿。她看起来……比你还紧张。”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倏然打开了某个被冰封的角落。
比比东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数日前,在行军途中,她们共乘的奢华车辇内,林欣依偎在她怀里,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平静口吻,对她讲述的关于千仞雪的一切——
关于她的出生,关于千寻疾的暴行,关于这个孩子可能的痛苦、偏执,以及那份深藏心底、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母爱的渴望。
林欣当时说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说:
“东儿,她是你的一部分,无论如何,这是事实。但如何对待她,是你的自由。如果你觉得难以面对,或者她将来可能成为麻烦……”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清澈见底,里面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
“我可以找个机会,让她‘合理’地消失。就像清理那些碍眼的杂草一样。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
她的提议如此自然,如此高效,带着只为比比东考量的、纯粹的冷酷。
仿佛千仞雪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复杂存在,而只是一个可能影响比比东心情或计划的变量,一个可以随时被清除的障碍。
那一刻,比比东的心,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击中。
有对林欣这份绝对忠诚与冷酷的震动,有对往事的刺痛,也有对千仞雪那未知命运的一丝……连她自己都拒绝深究的滞涩。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林欣更紧地拥入怀中,用吻堵住了她后续可能更高效的建议。
而此刻,站在胜利的高台上,面对那个神情茫然、眼神躲闪、浑身紧绷的女儿,感受到掌心来自林欣的、无声的支撑与提醒,比比东心中那团冰冷的乱麻,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捋顺了一丝。
她不需要林欣去“清理”什么。
至少,现在不需要。
她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那萦绕在她周身、令人窒息的冰冷威压与沉默,似乎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悄然松动、消散了些许。
她不再看林欣,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台阶下,那个几乎要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的金发女子。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的冰冷,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平静。
然后,在千仞雪越来越紧张、几乎要忍不住后退的注视下,在月关、鬼魅、宁风致等人屏息凝神的等待中,在下方无数武魂殿将士的仰望中——
比比东,这位刚刚征服了一个庞大帝国、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教皇,用她那清冷依旧、却似乎掺杂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别样意味的声音,对着台阶下的千仞雪,开口说道:
“雪儿,”
她用的是雪清河伪装时的名字,却又似乎不仅仅是指那个伪装,
“辛苦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广场。
千仞雪猛地抬头,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以及一丝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决堤的复杂情绪。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比比东看着她,停顿了片刻,那紫眸深处,翻涌过无数过往的碎片——密室的冰冷,死亡的谎言,扭曲的恨意,林欣平静的讲述,以及此刻眼前这个孩子眼中,那份无法掩饰的脆弱与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