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什么?池青川,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拿这种空话来威胁人了?”他觉得荒谬,更觉得心寒,在这当口,挚友竟用这种近乎催促的口气?
池青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近乎破釜沉舟的平静,那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孤注一掷的笃定。他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谈论天气般的口吻,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
“不然,我就把鬼山会解散了。”
话音落下,外室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然后冻结成冰。
姬别情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呼吸猛地一滞,胸膛像是被无形重锤狠狠击中,闷痛传来。他盯着池青川,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骇人的、死灰般的苍白与冰冷,仿佛听到了世上最不可理喻的疯话。半晌,喉结剧烈滚动,他才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嘶哑的、破碎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你敢?!池青川,你再说一遍?!”鬼山会,那是谢采半生心血,是无数兄弟安身立命之所,是他们共同的根基!解散?他怎么敢想?!
池青川迎着他几欲噬人的目光,那目光里的震惊、愤怒、乃至一丝被背叛的痛楚,他都看得清清楚楚。然而他神色未变,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同样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与某种孤注一掷的、冰冷至极的笃定。他声音平稳得可怕,甚至没有提高一丝一毫:
“你可以试试。”他目光毫不退让,“看我敢不敢,看我能不能做到。”
他没有描绘任何具体后果,没有说他会如何调动空城殿的力量,如何说服或压制常宿、海瀚等人,也没有提及可能引发的江湖动荡。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陈述着一个最疯狂的可能性。
然后,就在姬别情被这疯狂的话语震得心神失守、怒焰滔天之际,池青川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极其迅速地、近乎是下意识地,向着内室那幅低垂的、厚重得隔绝了所有声息的素色门帘,轻轻一瞥。
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其中蕴含的东西,却重如泰山。
仅仅这一瞥。
姬别情所有涌到唇边的暴怒与斥责,所有被触犯逆鳞的激烈反应,所有关于“你凭什么”、“谢采绝不会答应”的激烈言辞,都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骤然扼住喉咙,彻底堵死。内室里,谢采苍白脆弱、昏迷不醒、仿佛随时会消散的面容,以及他为鬼山会耗尽心力、几次险死还生的过往,无比清晰、无比尖锐地撞入脑海,与“解散鬼山会”这几个字产生了毁灭性的联想。怒火如同狂潮撞上万年冰山,瞬间冻结,寸寸碎裂,只留下刺骨的、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寒意,与一阵虚脱般的、令人眩晕的后怕。
他明白了。这荒谬绝伦、看似毫无道理的威胁,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不是池青川真要毁掉谢采的心血,而是用最极端的方式,在敲打他,警告他:如果他自己先垮了,倒下了,那么守护谢采所珍视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甚至可能因为他的不支而带来更坏的后果。池青川在逼他,用他最不能承受的代价逼他,正视自己的伤势,先保全自己。
姬别情猛地别开脸,不愿让池青川看到自己眼中瞬间溃败的情绪。下颌线绷得死紧,几乎能听到牙关摩擦的声音。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牵动肩背处本就脆弱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传来,让他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更多冰冷的汗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早已被血和汗浸得深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新的湿痕。他死死盯着地面,看着自己映在冰凉石板上的、微微晃动的影子,那影子因痛楚和情绪的巨大波动而颤抖。良久,久到那阵眩晕和闷痛过去,他才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个低哑的、破碎的、带着一种认输般的、沉重无比意味的音节:
“……他若醒了……知道你这混账话……会……亲手砍死你。”声音很轻,却用尽了力气。
池青川看着姬别情强忍痛楚与剧烈情绪冲击后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后颈沁出的冷汗,眼底那层坚冰般的严厉与决绝终于缓缓消融,裂开缝隙,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倦怠,那是一种身心俱疲、仿佛独自背负了太多之后的苍凉。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从鼻腔里逸出一丝气息,“呵”,短促,干涩,没有半分笑意,更像是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
“开个玩笑。”他语气陡然松懈下来,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略带平淡、甚至有些懒散的调子,仿佛刚才那段足以决定一个组织生死存亡、足以让兄弟反目的对话,真的只是一阵掠过耳畔的、无关紧要的风,说散就散了。只是那放松的姿态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强弩之末的虚软。
池青川不再多言,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负担。他转过身,步履明显虚浮地朝门口走去,脚步落地时甚至有些蹒跚,显是体力与心力都已透支到了极限。手搭上门框冰凉的木头时,他停住,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轮廓在逐渐透入门缝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寂。声音因过度疲惫而有些飘忽,像是随时会散在空气里:
“我去睡会,就在东厢。白非人、常宿他们在外轮值,不会让任何人靠近。你有事,或他那边有任何动静,”他顿了顿,“随时差人来唤我。砸门也行。”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拉开门,身影融入门外那片逐渐亮起、却依旧灰蒙蒙沉闷的天光之中。那背影挺直,却透着透支后的孤峭与苍凉。
门轻轻合拢,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响动,将内外重新隔绝。
外室重归寂静,仿佛连空气都沉淀下来,唯有烛火继续燃烧,光影在墙壁上缓慢推移。
姬别情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像一尊真正失去了生命的雕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紧握成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青白色的右手——那里面,牢牢地、几乎要嵌进血肉般地,攥着那个温润又灼人、承载着太多复杂信息的细颈瓷瓶。
瓶身似乎还残留着不属于他的体温,也残留着那个赠药者莫测的心思,以及叶秀秀递出时那份稚嫩却郑重的嘱托。这一切,混杂着肩头伤口阵阵传来的、因情绪波动而加剧的抽痛,还有池青川那番“玩笑”带来的、挥之不去的冰冷余悸,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夜色如浓墨般沉降,将鬼山城彻底吞没。静室内,唯一的光源是床边小几上那盏孤零零的油灯,灯芯挑得极短,火焰稳定地燃烧着,晕开一团暖黄却有限的光晕,勉强将床榻笼罩在一片柔和的、与世隔绝的轮廓里。
姬别情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身影大半浸在阴影中。他先是从怀中取出那只素白瓷瓶,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瓶身,片刻后,才将其妥善地塞进谢采枕头的边缘之下,紧挨着那枚月牙石。柔软的织物包裹住瓷瓶,掩去了那抹突兀的白色。
更深露重时,他轻轻解开自己肩背处已然被血汗浸透的棉布。伤口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狰狞的皮肉外翻,边缘红肿,中间最深处的血肉仍是暗淡的色泽。他眉心未动,用干净棉布蘸了温水,极轻地拭去周围干涸的血迹和渗出的组织液,动作熟练却小心翼翼,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躯体。然后,他拧开瓷瓶,指尖挑起一小撮凝霜露。药膏呈半透明的脂状,触手微凉,散发着那股独特的清苦香气。他将药膏均匀敷在伤口上,那凉意瞬间渗透,奇异地压下了皮肉之下一直隐隐作痛的灼热与跳痛,连带着因紧绷而酸胀的周围肌理都松弛了些许。凌雪阁秘药,在疗愈外伤、镇痛生肌方面,确有独到之处。
处理完自己的伤口,他洗净手,又蘸了少许药膏。侧身靠近床榻,指尖极轻地挑开谢采中衣的衣襟,露出心口处那道被幽冥蚀心剑气所伤、虽经救治仍显脆弱的疤痕。药膏触及其上略显苍白的新生肌肤,化作一缕更温润平和的暖意,丝丝缕缕,仿佛有生命般向内渗去。昏沉中的谢采似乎感应到了这份舒适的抚慰,一直微蹙的眉心悄然舒展了几分,原本略显急促的呼吸也随之变得悠长平稳。
接下来的两日,姬别情几乎未曾离开这方寸之地。白日里,他按时扶起谢采,耐心地一勺勺喂下薛大夫精心熬制的汤药,用棉帕拭去他嘴角的药渍,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夜里,待谢采呼吸沉稳陷入深眠,他便在如豆的灯火下盘膝而坐,依照薛大夫叮嘱的法门,缓缓运转内力,引导气血滋养自身受损的经脉与肌体。凝霜露的药效配合他本身深厚的内功根基,恢复速度快得惊人。不过两日光景,肩背上那道原本狰狞的伤口已然收口,生出淡粉色的新肉,痂皮牢固,行动间虽仍有隐约的牵拉感,但痛楚已消减大半,几乎无碍。
只是他大部分时间依旧沉默地守在床边,目光落在谢采沉静的睡颜上,眼底沉淀着深重的疲惫,与一种磐石般的等待。外界的风雨、未解的谜团、复杂的纠葛,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这片昏黄的光晕之外。唯有掌心下,谢采平稳的脉搏和温热的体温,是真实可握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