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阁外的风雪比鬼山城更烈,裹挟着万仞冰峰间呼啸而下的寒气,将整座阁楼雕琢成一座与世隔绝的琉璃宫殿。廊下悬挂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越,却透着刺骨的冷。
李俶立于窗前,玄色锦袍的领口微敞,露出颈间一截苍白的肌肤,与衣料的暗沉形成鲜明对比。他望着窗外翻涌的雪雾,那雪雾浓得化不开,将远山近林都遮蔽得严严实实,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腰间那枚羊脂玉珏,玉珏本是温润通透,此刻却被他的体温焐得微烫,指尖摩挲着玉面上细腻的云纹,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圆润。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铺着厚毡的地板上,几乎听不见半分声响。可李俶的眉头还是动了一下。
“殿下。”
池青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听不出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也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在李俶身后三步处站定,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得像一个恪守本分的臣子。
李俶没有回头。他的侧脸在窗外雪光的映衬下,线条清晰而冷硬。
“空城殿主不在漠北纳福,跑到凌雪阁来吹风,倒是稀客。”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只是那“稀客”二字,咬得略微重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玩味。
池青川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李俶挺拔的背影上。窗外雪雾翻涌,将那道身影衬得越发孤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不长,却足够让空气变得黏稠。
“殿下,”池青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三个月前,皇宫传来的消息,陛下已经封广平王李俶为太子了。”
李俶的身影微微一滞。
那滞涩极轻微,若不是池青川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几乎要错过。可那确实存在——像平静湖面下被石子惊动的一尾游鱼,转瞬便沉入深不见底的水中。
“知道了。”李俶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池青川沉默了一瞬。
“殿下,您什么时候回去?”他问。
李俶的手指在玉珏上停了一停。他偏过头,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不愿触碰的东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又被他压了下去。
“那里有倓儿在,”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回不回去,都一样。”
池青川看着他,看着那张与李倓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深沉难测的脸。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长安城里的那个少年,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空,眼睛里藏着不甘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
如今那少年长大了,成了凌雪阁的阁主,成了江湖上人人敬畏的“殿下”。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似乎从未变过。
“可他不是您。”池青川说。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刀,剖开了李俶刻意维持的平静。
李俶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玉珏的棱角硌得掌心微疼,留下浅浅的印痕。他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向池青川。
池青川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请求,不是逼迫,只是一种单纯的、近乎固执的注视。
李俶看了他片刻,忽然移开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苍茫的雪海。
他不敢看太久。
那双眼睛太干净,干净得能照见他心底那些不愿示人的东西——那些被他深埋在冷漠之下的渴望、委屈与挣扎。
“青川,”他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淡漠,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问这个?”
池青川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李俶面前。
那是一封密函。封口处盖着朱红色的玉玺金印,那印纹繁复精密,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仿佛一团凝固的火焰。
李俶的目光落在那枚印上,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都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陛下说,”池青川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太子殿下若是还不打算回宫,陛下他便——亲自来找您。”
“啪嗒。”
李俶手上那枚摩挲了许久的羊脂玉珏,毫无征兆地从指间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玉珏滚了两圈,静静停在他脚边,温润的光泽在昏暗里显得有些刺目。
他没有弯腰去捡。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封密函,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父皇他,”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后面的话艰难地挤出来,“真这么说?”
“字字属实,殿下。”池青川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将最后那根弦绷紧,“陛下的原话是,若您执意不回,他便亲自来‘请’——”他刻意停顿,加重了那个“请”字,“届时,随行的不会是宫中内侍,而是羽林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