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乔仔细地看着女人,那张脸上没有恶意,只有困惑,还有一点点……期待?
“因为你比我们更怕。”林乔说。
女人愣住了。
“你躲在这里。”林乔说,声音沙哑,“你不敢出去,你怕再碰到人,怕再相信人,怕再受伤。”
女人没有说话,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乔继续说:“刚才那些泡沫,都是被你的海吸引过来的人。你收割他们的灵魂,但你不敢看他们。你只是躲在这里,等着他们自己来送死。”
“我没有……”海的女儿的声音很轻,像在辩解,又像在问自己,“我没有让他们来……是他们的渴望……”
“我知道。”林乔说,“但你还是看着他们死。你不阻止,不提醒,甚至不出现。你只是躲在这里,让他们自己走向深渊。”
泡沫内再次陷入沉默。
“我怕。”过了一会,女人终于打破沉默,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空灵的歌声,而是真实的、颤抖的人声。
“我怕再相信人。”她说,“我曾经相信过。相信王子,相信爱情,相信那些美好的话。但最后呢?他用刀对着我。他的眼睛里没有爱,只有恐惧。”
林乔没有说话,她听着。
“我用声音换了一双腿。”海的女儿继续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我忍了,因为他说过他爱我。可是最后呢?他要娶别人。他把我当成什么?一个笑话?一个消遣?”
她的眼泪又开始流。那些眼泪飘出泡沫,融入海水,变成新的泡沫——每一个泡沫里都有一张脸,是她自己的脸,年轻的,痛苦的,绝望的。
“我拿着刀,站在他床前。”她说,“姐姐们用头发换来的刀,只要刺下去,我就能活。但我看到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解脱。你懂吗?解脱。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林乔懂,不是懂那种感觉,是懂那种被彻底否定的绝望。
“我扔下刀,跳进海里。”海的女儿说,“我想变成泡沫,彻底消失。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消失。我变成了现在这样——半死不活,永远困在这里。”
她抬起头,看着林乔:“你说我怕。对,我怕,我怕再相信任何人。我怕再被伤害。所以我躲在这里,收割那些自己送上门来的灵魂。至少,他们不会伤害我。他们死了,而我活着。”
林乔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女人面前,蹲下。
“你活着吗?”她问。
女人愣住了。
“你活着吗?”林乔又问了一遍,“躲在这里,不见天日,不碰任何人,只等着别人来送死。这叫活着?”
女人没有回答。
“我见过真正的活着。”林乔说,“我见过无数拼命挣扎求生的人。他们怕,但他们还在往前走。他们受伤,但他们还在相信。他们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但他们还在活。”
她伸出手,握住女人的手,那只手冰凉无比,触感竟有点像海水。
“你可以选择继续躲在这里。”林乔说,“收割更多的灵魂,变成更多的泡沫,让自己越来越孤独。或者……”
她没有说完,但女人懂了。
泡沫内再一次沉默。
好一会儿,女人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你走吧。”她说。她松开手,站起来,泡沫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从我的眼泪里游出去。”她说,“泡沫会送你们上岸。”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乔的脸。那触感冰凉,但奇异地多了一丝温度。
林乔看着那双眼睛,现在里面更多的是释然。
女人在笑,她极美,绽放的笑容犹如海面上终于出现的月光。
泡沫开始上升,穿过黑暗的海水,穿过那些漂浮的人脸泡沫,穿过影子和云增挣扎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