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告诉她这样很好。
不参与他的生活,不理会他的家人,尚能保持对待这份感情时游刃有余的姿态,这是郁雪非给自己最后的底线。
后半截的春晚索然无味,江烈提议去天台放烟花,她没有拒绝。
一人一支烟花棒,是他们旧而有之的庆祝仪式,那时候两个小小的人也是这样坐在天台上,点燃一束属于自己的希望。
那时候他们很苦,却无话不谈,聊未来聊明天,充满对生活的憧憬,如今虽过了重重难关,却相对无言,何尝不是另一种物是人非。
大抵是旧金山的冬天太温暖,江烈觉得自己无法习惯林城的寒风,冷得直入心肺。
他呵出一口热气,搓搓手,习惯性去握郁雪非的,“冷不冷”还未脱口,却因她的避让又咽了回去。
郁雪非有些尴尬,连忙重新点一支烟花棒递向他,“马上新年了,许个愿?”
“我没什么愿望。”江烈说,“唯一的愿望,也被迫实现了。”
说的是出国这件事,但郁雪非的心思却落到那个“被迫”上。
她抿抿唇,“你是在怪我。”
“我怪自己无能,反而拖累了你。不可否认,姓商的确实很有本事,比我强得太多太多,你要真喜欢他也没什么毛病,只是我总觉得这样不对。”
“为什么这么想?”
江烈偏过头,眸光仍旧锐利,只是轻垂的眼皮敛去几分锋芒,是待她独有的柔软,“正常的感情起承转合,会是你和他这样吗?如果以后要跟别人叙述你们的过往,要怎么描述最初怎么相识相知相爱?郁雪非,别告诉我你没想过这个问题。”
眼前的烟花似乎被冷空气晕开,变成一团虚化的影。郁雪非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们之间始终名不正言不顺,不争的事实面前,说什么都太过苍白。
她轻轻摇了下头,挣扎说,“我没想过和他有以后。”
“骗人。”江烈斩钉截铁拆穿她的谎言,“你就是这样自欺欺人才会越陷越深,开始想走,现在连这个念头都没有了,那以后呢,就甘心永远这么在他身边待着?他能容得下你,他家里人可以吗?”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正因如此,我没打算跟他走多远。”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我……”
江烈攥着烟花棒的手渐渐蜷紧,“郁雪非,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是不是他逼迫你,才不得不说服自己爱上他?”
他看过一种理论,当人处于长期无法逃脱的控制和胁迫中,为了降低自己受到的伤害,大脑与心理都会无意识地产生对加害者的依赖与同情。这就是所谓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之前隔着千山万水,他没法确认郁雪非的状态,所以迟迟不敢提,如今见了她,见她如此确凿地肯定对商斯有的爱,江烈心里泛起一阵恐慌。
上次他就没能保护她,那个雨夜的情景像一场梦魇,挥之不去。
郁雪非怔住,“你怎么会这样想?”
“因为我认识的那个郁雪非,绝不会这么鬼迷心窍地迷恋一个人,甚至失去自己。他会为了一个出国名额、一台手术要挟你,完全有可能用别的手段把你绑在身边,我实在没法相信你爱他,是出自自愿——”
“我是。小烈,我是喜欢他的。”开口时,才发现喉间紧得厉害,以至于声音沙哑,“我也没忘记我们的约定,既然终有一日要离开他,为什么不能容许在一起时开心点呢?”
她一直在为这出终要散场的戏幕粉饰太平,尽量不去想别离那日彼此会变得多么狰狞可怖,偏偏江烈要提醒她,让她不要睡得太沉,以免永远溺下去。
可她也没立场怪江烈。只怪自己爱不对人,怪时也命也,没好结果。
江烈也默了片刻,手中烟花静静燃放,渐渐只剩一点零星的火光,直至燃尽时,灰烬像一个徒然的句点,为这段不愉快的对话作结。
他深吸口气,努力平静地对她说,“好,这件事我尊重你的选择,但还有个问题,希望你能诚实地回答我。”
“你说。”
“他……”江烈心如刀割,“他到底哪里好,值得你这么喜欢?”
不等她答,他又再度开口,“我只是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如果你想要的我也可以给,那是不是……也能看看我?”
明明他们才是最亲近的人。
明明那些独一无二的回忆里,彼此都不可取代。
郁雪非的生命里不会再有一场那样的倾盆大雨,又怎么可能有人能后来居上?
他的确有些不甘心。郁雪非并不贪慕虚荣,如若不然,大学时追求她的公子哥不在少数,毕业后工作场所也多风月客,要真追名攘利,早就动了心,还等到眼下吗?
所以他必须问清楚,如果她真的喜欢商斯有,又怎会毫无道理。
猎猎寒风将郁雪非瓷白的脸吹红,像白梅绽出绯色的蕊,香气几乎飘散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