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自己随便对付几口,有时候让社区养老食堂送,10块钱一份,我凑合着和其他菜一起,可以吃一天三顿。”
陆一鸣闻言,放下了筷子,沉默地看着老人微微佝偻的背脊,眼神复杂。
吃完饭,应寒栀利落地收拾好一次性餐盒。看老人面露疲态,她便说:“史奶奶,下午这边也没什么事了,我们送您回家休息吧。”
老人想推辞,一直握着应寒栀的手,攥得很紧不愿意松开。
“死亡证明的事儿,您放心,头绪我们已经理好,剩下的就是得走流程,需要点时间。”陆一鸣怕老人心里还惦记着事儿没办,所以给出肯定答复,并且拍胸脯保证,“这事儿包咱俩身上,有任何问题,您直接找我们。”
“是啊,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但是部里领导很重视,肯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应寒栀也帮着一起劝。
老人这才在应寒栀和陆一鸣两人温和而坚持的劝说下,最终点了点头。
史奶奶住在京北老城区里一片亟待改造的老旧筒子楼小区。楼道狭窄昏暗,墙壁斑驳,堆着些舍不得扔的旧物,空气里漂浮着陈旧的气味。
陆一鸣的车压根开不进来,只能停得老远,由他们下车搀扶着老人往她家里步行。
“就这儿了,姑娘,小伙子,谢谢你们了。”老人掏出用绳子系着的钥匙,颤巍巍地开了门。
一股独居老人特有的、混合着药味和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式样,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只是那种整洁里透着一股冷清。最显眼的是靠墙的旧桌子上,摆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镜框擦得一尘不染——照片上是个笑容腼腆的年轻男人,那是她早逝的儿子。
应寒栀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片刻,心里堵得难受。
“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老人有些局促,想去倒水。
“奶奶,您别忙,我们坐坐就走。”应寒栀连忙拦住她,扶她在沙发上坐下。沙发上的罩布洗得发白,却很干净。
陆一鸣则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屋子,他很难想象,这样的环境,怎么还能住人。
应寒栀去厨房想给老人烧点热水,发现暖水瓶是空的。她熟练地接水、烧水,又看了看厨房里简单的米面粮油,心里有了数。
“奶奶,”她回到客厅,蹲在老人面前,让自己的视线与老人齐平,语气格外柔和,“办理证明需要哪些材料,大概要跑哪些地方,我们都弄清楚了。您别担心,也不用您一个人来回跑,后续的事情,我和陆一鸣会陪着您,一步步来,总能办好的。这个过程当中需要的翻译费、公证费和代办费用现在具体还不知道数目,您心里得有这个准备。”
她没有空泛的安慰,而是给出了具体的承诺,也提出了最尖锐的费用问题。老人听着,伸出干枯的手,紧紧握住了应寒栀的手,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重重地“哎”了一声,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有钱,需要用多少钱,你们告诉我,我就去取。”老人说着,从枕头下面取出一个红色袋子,打开袋子,里面用手帕抱着零零碎碎的一些纸币,目测可能还有存折和存单。
“奶奶,等用的时候再拿。”应寒栀急忙帮着老人把拆开的手帕又重新叠好,把里面的东西包好扎起来打结。
“奶奶,您孙女叫什么名字啊,平时怎么和您联系?”陆一鸣问。
“我不会用手机,她有事情都是打给我的邻居老张,但是前段时间老张身体不好,去住院了。”老人叹一口气,“好长时间不联系了,不联系也好,她在国外也忙,省得麻烦,人老了就是个累赘,拖累子女的。”‘
应寒栀他们见老人不愿意告知孙女的信息,也就不再追问。
陆一鸣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他和应寒栀的手机号码,压在老人的固定电话下面,叮嘱她有事情可以打这两个电话。
离开时,老人执意要送他们到楼下。
走出昏暗的楼道,重新站在冬日的阳光下,应寒栀和陆一鸣都沉默着,胸口仿佛还萦绕着那间小屋里挥之不去的孤寂与悲伤。
走了几步,陆一鸣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明天去问问翻译司的同事,请他们懂俄语的私下帮忙处理一下俄文的文书翻译工作,看看卖卖我这张老脸能不能省这笔钱。实在不行,我掏就是了,多大点事儿啊,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都不算问题。”
“好。”应寒栀点点头,没有多说。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刻,那些考核指标、案件数据似乎都褪去了颜色,变得抽象而遥远。真正清晰的,是老人握着他们手时传来的温度,和那份沉甸甸的、需要被妥善安放的信赖。这份工作之于他们的意义,在这一趟不属于工作范围的简单送行后,悄然变得具体而深刻起来。
回单位的路上,陆一鸣罕见地沉默着,不再是平时那个插科打诨的活跃分子。
应寒栀几次侧头看向开车的人,都见他微微蹙着眉头,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中,承诺有多容易,现实就有多困难。
他们都知道,眼下是把人安抚下来了,但是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乃至半年,都补办不下来这张死亡证明的话,史奶奶那边又如何去交代和做思想工作呢?
“我小时候是我奶奶带大的。”陆一鸣开着车,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临走的时候,嘱咐我一定不能学坏,得去个正经单位,找个正经班上。”
“所以你考进了外交部?”听他这么一说,应寒栀似乎就能理解了,陆一鸣这样的三代,没理由进这样的边缘单位,按他们家的背景,完全可以不上班或者找个体面又舒服的闲差,过一辈子不愁吃穿的清闲日子,想干嘛就干嘛。他这天天耍脾气还能忍着不辞职,该吃苦该干事的时候有时候也不含糊,倒是比好多富家子弟要强多了。
“嗯,我奶奶走了以后,家里我勉强只听我爷爷的话。”陆一鸣忽然心生感慨,“好久没回去陪老爷子吃饭了,这周我得去一趟天津。”
“嗯,是该回去看看。”应寒栀轻轻叹一口气,望向车窗外,“我也有好几年没回家过春节了,今年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一趟。”
“老家哪儿的?”
“苏北琼城。”
陆一鸣开窗透气,觉得有些话跟人聊出来之后心里好受多了,颇有兴趣地说:“等有机会,我去你们老家玩玩。到时候你是东道主,得热情招待我哈。”
“好嘞,陆主任,小应随时恭候您,代表琼城人民热烈欢迎您莅临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