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傍晚,叶家老宅的红灯笼在暮色中一盏盏亮起。
郁士文的车停在胡同口时,正遇上叶正廉的现任妻子宋婉如的车,两人前后脚到。两辆车车窗都开着,不可避免地打了个照面。
宋婉如今天精心打扮了一番,宝蓝色羊绒大衣,珍珠项链,妆容精致得体。她朝郁士文点了点头,笑容标准且官方:“士文回来了?快进去吧,你爸和弟弟妹妹们都到了。”
她说的弟弟妹妹,是她和叶正廉的一双儿女:叶静姝和叶士峋。叶静姝今年二十六,在某国有银行工作,叶士峋二十三,大学刚毕业,工作暂时还没有安排。
郁士文颔首回应:“宋姨。”
管家已经在等候,六十多岁的老人,腰板挺得笔直,穿一身黑色中山装,见郁士文下车,微微欠身:“大少爷,老爷子和首长在书房等您。”
书房在宅子最深处的东厢房,要穿过三道回廊。沿途遇到几个叶家旁系的晚辈,见到郁士文,都停下脚步恭敬地问好。
“大哥好。”
“士文哥好。”
称呼各异,态度却一致,既带着对长房长孙的尊敬,也藏着微妙的距离感。在叶家这个盘根错节的大家族里,郁士文的身份很特殊,他是叶正廉的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大少爷,但他母亲郁女士早已不是叶家的儿媳,他是前妻之子。这个标签,让他从小就在叶家处于一种既被承认又被疏离的微妙位置。
正厅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人。除了叶家本家的几个叔伯和晚辈,还有几个与叶家关系密切的家族代表,有退休的老领导,有在任的部级官员,有国企的掌门人。每个人都带着得体的笑容,说着应景的吉祥话。
郁士文经过时,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士文来了!”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笑着招呼,“听说你前段时间又立了一功?后生可畏啊!”
这是叶正廉的堂弟叶正清,在某央企任书记,是叶家商界势力的代表。
“二叔过奖了,分内之事。”郁士文礼貌回应。
“太谦虚了。”另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人说,他是叶崇柏的老部下,现在某军区任职,肩膀上两颗星。
叶家的除夕夜,团圆是表象,利益交换才是内核。每个人都带着目的来,带着收获走。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母亲还住在这里的时候。那时的除夕夜,母亲会亲自下厨做几道菜,虽然简单,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是真的团圆。后来母亲搬走了,这样的场景就再也没有了。
不愿意多停留,郁士文继续往书房方向走。
到了的时候,书房的门虚掩着。郁士文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却依然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书房里只有两个人。
叶崇柏坐在红木书案后,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他今年八十七了,但眼神依然锐利,看人时像要把你从里到外看透。叶正廉站在书案旁,正在给父亲斟茶。
郁士文坐下。佣人端来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怎么这个点才来?”叶正廉问,面色已有不满。
郁士文解释:“单位有点事情,处理完了就晚了些。”
“单位的事要紧。”叶崇柏先开口,目光在长孙脸上停留片刻,“听不少人说,你在外交部干得不错。”
郁士文谦虚回应:“尽心尽力,问心无愧就好。”
叶正廉放下茶壶,眉头微蹙:“你那个单位,三天两头出差,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护照丢了、车祸了、在国外被坑了、人死在外面了……这些事能有什么前途?”
书房里的空气沉了沉。郁士文抬眼看向父亲,语气平稳:“什么样的工作都要有人干不是么,领事保护工作关系海外公民安危,即使是鸡毛蒜皮,我觉得也有意义。”
“能救人当然是好事。”叶正廉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但你这位置,做这些事太浪费。我跟你王叔叔打过招呼了,发改委那边年后有个位置,副厅级,分管外资部分工作,比你现在的……”
“爸。”郁士文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我在外交部很好。
春鈤”
叶正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儿子,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很好?你已经三十二了,该想想长远了!外交部这种地方,做得再好也就是个高级办事员,对叶家有什么帮助?真正的权力在哪里?在发改委,在财政部,在那些掌握资源配置的地方!你那边外派个几年,升一级又怎么样,还不如到下面省市锻炼进班子,调回来立马不一样。”
“正廉。”叶崇柏轻轻叩了叩桌面,“今天是除夕。”
老爷子的声音很轻,却让叶正廉立刻收了声。但他眼底的怒意未消,只是转开了视线。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隐约能听到前院传来的谈笑声。
叶崇柏端起茶杯,缓缓开口:“你爸也是为你考虑。不过路怎么走,你自己定。”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了些:“倒是另一件事,我听说……宋家那丫头,对你有意?”
话题转得突然,却也在意料之中。郁士文垂下眼帘:“有过接触,不过不太合适,我们已经达成一致,不再往深一步发展了。”
叶正廉的音调拔高了几分,“宋家虽然和我们家层级有差距,但可儿那孩子我也见过几次,教养、相貌、学历都配得上你,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母亲不是也喜欢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