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寒栀的心猛地一跳。叶正廉,经常出现在重要会议和各种正式的高规格政治场合上。叶崇柏,更是早已退居幕后、却依旧声名显赫的开国元勋后代之一,是真正意义上的红色家庭。原来,郁士文的出身,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显赫,也还要复杂。
“我母亲。”提到郁女士,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柔软,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痛楚覆盖,“她出身外交世家,外公外婆都是很优秀的外交官,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一次海外任务……牺牲了。”
他顿了顿,仿佛那个遥远的悲剧至今仍有余痛。
“母亲继承了他们的遗志,也很优秀,是部里曾经最年轻的女性司长之一。她骄傲,要强,做事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沙子。”
“她和父亲的结合,一开始或许也曾被视作佳偶天成。但很快……”郁士文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父亲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仕途上为他增光添彩、又能安稳持家、必要时懂得妥协退让的贤内助。而母亲……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骄傲和原则,做不到唯命是从,也受不了那种需要处处看人眼色、曲意逢迎的夫人生活。”
“理念不合,性格冲突,以及外交部出差外派的工作性质,加上父亲身边……从来不缺更体贴、更懂事的女人。”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父亲可能的出轨,但那份冰冷的失望却清晰可辨,“我三岁那年,他们离婚了。很平静,至少表面上是。母亲带着我离开了叶家。”
“我随母姓,改名郁士文。”他看着应寒栀,“这是母亲的意思,她想彻底斩断和叶家的联系。”
应寒栀想象着那个年幼的孩子,被迫在父母之间做出选择,被改换姓氏,离开那个显赫却又冰冷的家。她心头涌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离婚后,父亲很快再婚了。对方姓宋,宋婉如,出身江南书香世家,温柔得体,是父亲认可的合适人选。”郁士文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对继母的喜恶,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他们有了新的孩子。叶家,有了新的、完整的家庭。”
而他,成了那个尴尬的前妻之子,一个姓氏不同的外人。
“我母亲后来……精神状况就出了问题。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温柔娴雅,对我极好,不好的时候,会情绪崩溃,会做一些过激的事情,也会……变得偏执,难以相处。我很清楚……她心里的那口气,那股被背叛、被轻视的怨愤,还有对我外公外婆牺牲的悲痛,始终没有消散。”郁士文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是提到母亲时才会有的、混杂着心疼和无奈的神情,“她对我要求极高,近乎严苛。她希望我比叶家所有的孩子都优秀,希望我证明,没有叶家,我们一样可以活得精彩,甚至更好。”
“所以,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几乎都是在各种补习班、特长班和母亲要争气的叮嘱中度过的。我不能有一丝松懈,不能有一次失败。”他自嘲地笑了笑,“成绩必须第一,竞赛必须拿奖,礼仪必须周全……我必须完美地执行着母亲设定的优秀标准,可能也包括……婚姻。”
应寒栀听得心里发堵。她能想象,那个小小的郁士文,是如何在母亲沉重的期望和自身对父爱的渴望,或许还有对那个新家庭的复杂观感之间挣扎成长的。他的优秀,他的自律,他的近乎不近人情的严谨,原来背后是这样的根源。
“我考上了最好的中学,最好的大学,一切都按部就班,符合所有人的期待。”郁士文继续道,“但在我大学毕业那年,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我没有按母亲希望的出国深造,也没有按父亲暗示的进入他影响力范围内的核心部门,而是……报名参军了。”
应寒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确实出乎意料。
“母亲很生气,觉得我浪费了最好的深造时机,也偏离了她为我规划的精英道路。父亲那边……大概觉得我不识抬举,或者,只是无关痛痒地叛逆一下。”郁士文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属于他自己的、挣脱束缚后的神采,“但那几年,是我人生中最……自由的时光。虽然苦,虽然累,但很纯粹。不用想着叶家,不用背负儿子的包袱,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兵,靠自己的能力和汗水说话。”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在部队,我特种兵、炊事班、文书……很多岗位我都待过,很有意思也很纯粹的生活。”
“退役后,我考进了外交部。”他回到正题,“很多人不理解,包括母亲。以我的背景,有更多前景光明的实权部门可以选择。外交部,听起来光鲜,但在国内政治版图中,尤其是在晋升和权力核心的接近程度上,并不算强势部门,很多时候更像是专业的技术官僚序列。”
“但我觉得挺好。”郁士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清醒的认知和坚持
,“这里相对纯粹一些,靠专业能力和外语水平吃饭。更重要的是……这里离叶家的影响力远一些。父亲的手,没有兴趣也不至于伸到这儿,至少不能事事干预。”
他终于将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处境,清晰地剖析给她听。他不是不能选择更好的路,而是他主动选择了一条能最大限度保持独立性、远离家族掌控的道路。即使这条路,在很多人看来,并非捷径,甚至有些清冷。
“我一步一步,靠着自己,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看着应寒栀,目光坦然,“没有依靠叶家的任何直接提携。当然,不可否认,叶正廉儿子这个身份,即使我想保密,无形中也可能让我少了一些麻烦,多了一些别人不会轻易给我的机会和容忍度。”
“现在,正逢我被部门无限期停职的敏感阶段,他们觉得是时候、也总算有这个机会来敲打敲打我了。”
他说的很简单,却重若千钧:“于是,就有了今晚的电话。他们想让我知道,没有叶家的默许甚至推动,我可能连这个清水衙门的主任都坐不稳。”
他终于将最残酷的现实,摊开在她面前。他的坚持,他的风骨,以及因为救她的这次私自行动,可能会让他失去奋斗多年才得来的一切。
“郁士文,对不起……”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是因为你冒险救我们,违反了规定,所以才给了他们……停职的理由。”
“不是。”他立刻否认,语气斩钉截铁,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正视自己,“应寒栀,你听清楚,不是因为你。”
他的目光坚定而坦诚,试图驱散她眼中的阴影:“停职的理由可以有很多种。这次行动,程序上确有瑕疵,但于情于理,都构不成无限期停职这样的重处,而且处分并未公示公开,悬而未决的状态可左可右。这不过是他们借题发挥,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由头罢了。根本原因,是我拒绝联姻,几次三番拂了我父亲的面子。没有吉利斯坦国这件事,也会有别的瑕疵被无限放大。这与你无关,明白吗?”
他尽力解释,希望她能放下这无谓的自责。
可应寒栀却只是摇头:“怎么……怎么会无关?”
如果不是为了救她和父亲,他就不会违反程序,也就不会授人以柄!就算想找他麻烦,也未必能找到这么合适的机会。
她越想越觉得是自己的错。
“你听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晰无比,“去吉利斯坦国,是我的决定。我是领事保护中心的负责人,保护我国公民的合法权益和生命安全,是我的职责所在。即使程序上需要完善,但救人是第一位的。这一点,无论有没有你,我都会去做。”
“所以,你不用自责。”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意味:“而且,你真的觉得,停职对我来说,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吗?”
应寒栀静静看着他。
郁士文微微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这次停职,或许是个契机。”他看着应寒栀,眼神清亮,“一个让我可以暂时停下来,喘口气,好好想一想,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的契机。”
“不用担心我的前程。”他语气笃定,“就算没有叶家,我郁士文,靠自己的能力,也饿不死。外交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别的路。世界很大,不是只有仕途一条道。”
他看向她的目光温柔而专注:“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有两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