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依旧每天上午雷打不动地进行一对一辅导。郁士文的讲解越发精炼高效,应寒栀的吸收也肉眼可见地加快,错题本越来越薄,模拟考的成绩稳步提升。休息时,他会很自然地给她递水、削水果,或者在她揉眼睛时,提醒她起来看看外面的稻田和大树。她也会在他讲得口干时,默默将茶杯续满。
午饭和晚饭,通常是应父应母、郁士文轮流掌勺,应寒栀则负责摆碗筷和饭后收拾。郁士文在厨房里早已驾轻就熟,他烧出来的菜味道也颇受好评。饭桌上,他不再是需要特别照顾的客人,而是自然而然地融入其中,会和应母聊聊天气和家常,会和应父探讨几句时事政治和经济现状,也会很自然地将应寒栀爱吃的菜挪到她面前。
下午,是他们的休闲放松时间。没有固定的行程,全凭应寒栀的兴致。有时,她会带他去巷口那家她从小吃到大的早点铺,排队买刚出炉的、金黄酥脆的牛肉锅贴,两人就站在街边,趁热分享,烫得直哈气,却又忍不住相视而笑。
有时,他们会在午后去附近的市民公园,租一条小船,在绿柳拂堤的小河里慢慢划着。
傍晚,他们会去老城区转悠。郁士文渐渐熟悉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能分辨出哪家的赤豆元宵熬得最糯,哪家的梅花糕馅料最足。他会陪着应寒栀,在卖鸡蛋饼的小摊前耐心等待,看她熟练地跟摊主阿姨说“多加海带,不要香菜,甜辣酱多甜少辣”,然后接过热乎乎的饼,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满足地眯起眼。他也会学着她的样子,尝试那些对他而言有些甜腻重油的本地点心,然后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给出中肯的评价。
偶尔,他们哪里也不去,就待在院子里。郁士文会搬把竹椅,坐在树下看书,应寒栀则坐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埋头刷题。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构成一幅静谧安然的画面。应母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看到这情景,总会露出会心的笑容。
郁士文很快融入了这个小城的节奏,也融入了应家的生活。
他不再是那个遥远而威严的郁主”,而是应家院子里一个温和有礼、手脚勤快、对自家女儿格外上心的年轻人。邻里偶尔看见,也会对应母夸赞几句:“你家栀栀带回来的这个朋友,真不错,一看就是稳重可靠的,可得好好把握住。”
这一个月,时光仿佛被拉长了,却又过得飞快。郁士文脸上的线条似乎比在京北时柔和了许多,那种浸染在骨子里的紧绷严肃感,在琼城的暖阳和微风里,悄然松弛。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生活,不是被日程和会议填满的奔忙,而是三餐四季,柴米油盐,以及陪伴在意的人,度过平凡而珍贵的每一天。
而应寒栀,在这样稳定、温暖又充满动力的环境里,备考的状态达到了顶峰。郁士文不仅是她的老师,更是她的战友和后盾。他的存在,让她心安,也让她想要变得更优秀,去匹配他这份毫无保留的付出和期待。
终于,公考的日子临近了。考试地点设在邻市的市区,需要提前一天过去,在考场附近的酒店住下。
报名的时候,关于选岗的问题,郁士文并未给出什么倾向性的建议,而是把自主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应寒栀本人。最终,应寒栀鬼使神差地依旧报了外交部的那个岗位。
郁士文知道后,也没多说什么。
出发前一晚,琼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湿冷,却浇不灭应家小院里那份沉甸甸的期盼。这期盼不只关乎一场考试,更关乎一个家庭未来的根基,一个年轻人挣脱既定轨道的奋力一跃。
堂屋里,鸡汤的香气掩盖不住弥漫的焦虑。应母将大块的鸡腿夹到应寒栀碗里,手有些抖,声音也比平时急促:“多吃,一定多吃。明天……明天千万仔细,别慌,题目看清楚了再答……”
她重复着,仿佛这些话能化作铠甲,护住女儿冲过那座千军万马的独木桥。
应父蹲在门槛外,沉默地抽着廉价的香烟,烟火明灭,映着他被生活早早刻下风霜的脸。他不懂什么行测申论,只知道女儿这次考试,可能比当年他开着几十吨重卡在盘山公路上与死神擦肩还要紧要。那是他拼尽力气也托举不到的另一个世界,如今女儿要去闯,他只能沉默地,用一身蛮力和微薄的积蓄,做她最笨拙的后盾。
郁士文坐在光影交界处,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场考试对应寒栀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几百比一的录取率,不仅仅是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和熬红的双眼,这是平民学子与命运掰手腕的擂台,是无数像应寒栀一样的年轻人,试图用一张试卷,叩开那扇将大多数人隔绝在外的、名为稳定与前途的大门。考场上,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而战,也为身后家庭的喘息空间而战。
他没有说什么放轻松、平常心之类的空话。在这样沉重的现实面前,那些话太过苍白。他只是在她被家人过于热切的关怀弄得有些无措时,自然地接过汤勺,为她盛了一碗清澈的鸡汤,语气平稳地对应母说:“徐阿姨,寒栀准备得很充分,该掌握的都掌握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好,保持体力。”
他的冷静,似乎稍稍压住了屋里的焦虑。
饭后,应寒栀回到房间,对着摊开的错题本和密密麻麻的笔记,却有些看不进去。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窗户玻璃,也敲打在她心上。她想起冷延分手时那句……我们这种人,没有任性和天真的资格,想起母亲常年操劳微微佝偻的背,想起父亲深夜归家时满身的疲惫。这场考试,不能失败,她输不起。
房门被轻轻叩响。郁士文端着一个保温壶进来,里面是温热的桂圆红枣茶,氤氲的热气带着安神的甜香。
“喝了,早点睡。”他将壶放在书桌一角,目光扫过她面前的书本,没有停留,而是落在她微微绷紧的侧脸上,“别想太多。你走到今天,每一步都很扎实。明天,把你会的,正常写出来,就够了。”
他剥离了这场考试附加的所有沉重意义,将其还原成一次纯粹的能力检验。这份举重若轻的姿态,莫名地安抚了她。
这一夜,雨声伴着她半梦半醒。脑海中时而闪过各种公式题型,时而又是家人殷切的脸和考场黑压压的人头。
第二天,雨霁天青。空气被洗刷得透亮,却透着一种大考前的清冷肃杀。
郁士文开车,载着应寒栀汇入前往邻市的车流。高速公路上,随处可见贴着公考必胜、一举上岸标语的车子,仿佛一支沉默而庞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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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团在开赴前线。车内很安静,郁士文专注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身侧的应寒栀。她今天穿得很朴素,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嘴唇微微抿着,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眼神里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有不易察觉的茫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车内温度调得适宜,音乐换成更舒缓的纯音乐。
抵达邻市,考场附近的酒店早已人满为患。大堂里、电梯间、走廊上,到处都是抓紧最后时间低头默诵或激烈讨论的考生,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汗水和纸张油墨混合的、特有的备考气味。一张张或年轻或成熟的脸上,写着疲惫、紧张、渴望,还有被过度消耗后的麻木。这就是内卷最直观的图谱,千军万马,争渡独木桥,每个人都被洪流裹挟,拼命向前,不敢稍歇。
郁士文护着应寒栀穿过人群,办理入住。他的高大沉稳与周遭的躁动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为她隔开了一小片安宁的空间。
安顿好后,他并未像其他送考家属那样不断叮嘱或制造紧张气氛。他拿出准备好的考场地图和路线图,清晰讲解,然后说:“我出去一下,买点东西。你休息,或者随便看看,别再看新题了。”
他回来时,手里除了清淡的午餐,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纸袋。下午陪她踩点熟悉考场环境后,回到酒店,他才将纸袋递给她。
里面不是参考资料,也不是励志标语。是一副柔软的发热眼罩,一个品相极好的橙子,还有几包独立包装的、口味清淡的苏打饼干。
“晚上如果睡不着,试试这个。”他指着橙子和眼罩,“橙子的味道能安神,饿了就吃两块饼干,别吃太饱。明天早上,我叫你。”
没有一句提到考试,却处处在为她明天的状态做最务实的铺垫。他深知,在这种级别的竞争里,到最后比拼的往往不是谁多刷了几道题,而是谁的心态更稳,谁的体力能支撑到最后一刻。
应寒栀握着那寓意着心想事成的橙子,嗅着淡淡的清新橙香,看着眼前这个连她可能失眠、可能考前胃不适都考虑到了的男人,她想说谢谢,喉咙却哽住了。
郁士文似乎看出了她的情绪,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好休息。明天,我送你去考场。”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