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在黑暗中摸索着他的脸,然后轻轻吻上他的唇。这个吻不带情欲,只有无尽的眷恋、不舍和祈求平安的虔诚。
“郁士文,你一定要好好的。”吻毕,她抵着他的额头,一字一句地说,“我在这里,等你回来。你不回来,我就一直等。”
“好。”郁士文的声音也哑了,“等我回来,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把我们的婚假,一起找部里请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前来送行的依旧是领馆的同事们,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大家脸上都带着担忧和不舍,嘱咐的话语也多是千万小心、安全第一之类的。
崔屹握着郁士文的手,用力摇了摇,一切尽在不言中。
应寒栀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装,脸上画了淡妆,遮住了熬夜的痕迹和微肿的眼眶。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镇定。
轮到她了,她走上前,像上次一样,帮他正了正领带和衣领,动作仔细而轻柔。
郁士文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脑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应寒栀微笑点头,眼底却迅速氤氲起一层水光,她强忍着,没有让它落下。
郁士文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毅然转身,登上车子。这一次,他依旧没有回头。
车子启动,驶离。应寒栀站在原地,直到车影消失,脸上的笑容才慢慢垮掉。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
赵随员走上前,揽住她的肩膀,想安慰她,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没事。”应寒栀先开了口,声音有些飘忽,但眼神却逐渐聚焦,变得异常清明坚定,“我们去工作吧。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领馆大楼,背影挺直,仿佛一株在冰雪中扎根的小白杨,柔弱,却蕴含着惊人的韧性。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等待开始了。而她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强,不辜负他的信任,也不辜负这段必须独自走过的时光。
第一天,她在办公室待到很晚,只让王师傅帮忙从食堂带了一份简餐。她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消化那巨大的、空落落的感觉。夜幕降临时,她推开宿舍的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房间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清冽而沉稳,混合着一点点他惯用的须后水的淡香。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城镇零星的灯火,她打开了灯,暖黄的光线瞬间充满房间。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收起他留下的几件换洗衣物,整理好书架里他翻阅过的书籍资料,将两人共用的洗漱台清理出一半空间。
动作不快,却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做完这一切,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躺上床。床的另一半空着,显得有些宽大。她侧过身,蜷缩起来,怀里抱着他枕过的枕头,上面似乎还有他的味道。这一夜,她睡得很浅,几次惊醒,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身旁,触到的只有冰凉的床单。
第二天,生活仿佛被按下了某种既定的程序键。
应寒栀恢复了规律的作息。早晨七点起床,洗漱,去食堂吃早餐,和遇到的同事们打招呼,神态自若。八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开始一天的工作。
她的工作更加投入了。除了原本负责的领事协助和文化交流事务,她主动向崔屹请示,希望能参与更多政治调研和形势分析的工作。
崔屹有些意外,但看着她沉静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也好,多学点东西。让李领事带带你。”
于是,应寒栀的案头,除了侨情简报和活动策划,开始堆积起关于北极理事会动态、环北极国家政策、气候变化对地缘政治影响等更为宏观和复杂的材料。她学得很快,理解力惊人,常常能提出一些让李领事也刮目相看的见解。她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被照顾和指导的新人随员,而是逐渐展现出独当一面的潜质。
她依旧和同事们融洽相处。午餐时和大家一起聊天,听王师傅讲他年轻时在海上跑船的故事,听小张抱怨网络时断时续,偶尔也参与赵随员她们关于时尚或护肤品的轻松话题。
只是,细心的人会发现,她比以前更沉默了一些。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深处,似乎总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雾气,只有在工作极度专注时,才会暂时散去。她也很少再参与下班后的聚餐或娱乐活动,除非是必要的公务应酬。大多数时候,她更愿意回到宿舍,或者留在办公室继续处理未完成的工作。
每天晚饭后到睡觉前的这段时间,是应寒栀雷打不动关注卡雷国动态的“功课”时间。
她会先打开电脑,浏览国内外主要新闻网站的国际版块,尤其是关于卡雷国及其周边地区的报道。局势依旧紧张,冲突时有发生,首都的示威游行并未完全平息,政府军与反对派武装在边境省份的小规模交火新闻不时跳出。每一个相关的标题都让她的心揪紧。
接着,她会打开短波收音机,调到几个国际广播电台的频率,试图从不同口径的报道中拼凑更接近真实的情况。BBC、VOA、RFI……电波里传来的英语、法语报道,夹杂着嘈杂的电流声,描述着那个遥远国度的动荡与不安。她听得极其认真,甚至做了简单的笔记,记录下冲突地点、伤亡数字、各方表态等关键信息。
做完这些,她才会点开那个特定的加密通讯软件。郁士文出发前,两人约定好,除非极端特殊情况,每天至少通过这个软件简短联系一次,报个平安。
等待连接提示音响起的那几分钟,总是格外漫长。她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着雪花吊坠,眼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信号图标。
通常,郁士文的信息会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发来。内容都很简短,格式近乎刻板:
“平安抵达。馆区安全。勿念。”这是抵达当天。
“今日馆内处理积案。外出任务取消。平安。”这是某天因安全形势取消原定行程。
“参加使团安全会议。各方关切局势。我处已加强戒备。一切如常。”这是汇报工作。
“天气转热,蚊虫多。已做好防护。你处仍寒冷,注意保暖。”这是夹杂着一点点生活细节的关切。
千篇一律的平安、安全、如常,是他在动荡环境中能给予她的最大安慰,也是她每天紧绷神经得以稍微松弛的唯一时刻。她从不追问细节,只是回复同样简短的信息:
“收到。安心工作。我也很好。”
“绿白岛今日晴朗,极光预报弱。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