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举起,她的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虚弱,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坚定,一字一句,砸在寂静下来的战场上:
“你们……可以打断我的腿……”
她停顿了一下,喘息着,积蓄力量,然后几乎是吼了出来:
“但你们……打不垮站在这里的……道理!打不碎……《维也纳公约》!杀不死……外交官守护职责的……心!”
她竟然,拖着那条鲜血淋漓的伤腿,向前,挪动了一小步!
又一步!
脚步踉跄,身形摇晃,仿佛随时会再次倒下,但她没有停!每一步,都在尘土和血迹中留下印记。她不再看狙击点,只是望着中国使馆,用尽全身的力气,一遍遍喊着:
“郁士文!坚持住!”
“我们在这里!”
“国际社会在看!公道在看!”
她的身影,在硝烟弥漫的废墟背景下,在各国车辆和旗帜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脆弱,却又那么高大,那么不可摧毁!那蹒跚前行的染血身影,那一声声嘶力竭却蕴含无尽信念的呼喊,形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冷延的摄像机镜头,死死地跟随着她。他的手很稳,但眼角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落。他记录下的,不仅仅是画面,是一种足以震撼灵魂的精神力量。
“上帝啊……”康蒂喃喃道,他感觉自己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那个艰难前行的背影,想起了很多,想起了自己的誓言,想起了外交官应有的风骨。一股混合着羞愧、热血和冲动的情绪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谨慎和犹豫。
他猛地推开车门,下车!从车里拿出了那面折叠的意大利国旗,有些笨拙但迅速地将其展开。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阿尔贝托·康蒂,意大利驻卡雷国使馆临时代办,举着那面绿白红三色旗,大步走到了应寒栀的身边,与她并肩,然后,同样向前迈步!
他没有喊话,只是紧紧抿着嘴,高高举起手中的国旗,让旗帜在硝烟中飘扬。他的存在,他手中的旗帜,就是最有力的语言!
这一下,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德国越野车的车门砰地打开,克莱因少校下车。他依旧面无表情,动作利落。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扶正了帽子,然后,以一种标准、坚定、无畏的军人姿态,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了应寒栀的另一侧,与她并肩前行!
紧接着,俄罗斯吉普车上,瓦西里也下来了。他手里没什么旗帜,只是将代表处的徽章别在了胸前最显眼的位置。他走到应寒栀身后半步,像一座沉默的山,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周围的制高点,一只手始终插在外套口袋里。
杜邦坐在法国轿车的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面对如此赤裸裸的暴力和如此璀璨夺目的人性勇气。应寒栀每一声呼喊,都像锤子敲打在他心上,她每一步染血的足迹,都像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他没有理由不下车!
最后,是英国的路虎。查尔斯·安德森在车里挣扎了仿佛一个世纪。他浑身都在发抖,脑子里全是伦敦的斥责、职业生涯的终结、甚至更糟的后果。但当他透过车窗,看到应寒栀染血前行却绝不倒下的背影,看到康蒂举起国旗,看到克莱因以军姿并肩,看到瓦西里沉默护卫……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去他妈的职业生涯!”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自己之前的懦弱,还是骂这该死的世道。
他推开车门,有些踉跄地下来,甚至差点摔倒。他回到车里,慌乱地翻找,最终找到了那面不大的英国米字旗。他紧紧攥着旗杆,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般,走到了队伍的末尾,举起了那面旗帜。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充满恐惧,但脚步,却跟上了前面的人。
一支奇特的队伍形成了。最前方,是拖着伤腿、一步一血印、却依然竭力呼喊的应寒栀。她的左右和身后,是举着各国国旗的外交官。
他们步伐不一,神态各异,但目标一致……向前!向着中国使馆的方向缓步推进!
与此同时,中国使馆地底,地下室通道。
郁士文的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浮沉。疼痛早已麻木,只有彻骨的寒冷和血液流失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要将他吞噬。敌人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谨慎,更密集。他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了。
他用颤抖的手,摸到了胸前口袋里那枚变形的结婚戒指,放在一起的羊脂玉平安扣,好像已经碎了,可是却奇迹般地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什么……是幻听吗?一个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声音,穿过层层混凝土和硝烟,依稀传来……是寒栀?她在喊……喊他的名字?
“郁士文!你听到吗?!我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坚持住!”
那声音如此遥远,又如此清晰,像黑暗中陡然亮起的一点星光,像即将沉没时抓住的一根稻草。
“寒……栀……”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混杂着无尽的眷恋与决绝的职责,从身体最深处榨取出来。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让她亲眼看到他的死亡。不能辜负那么多……似乎存在的……援手?
敌人出现了,三个,呈战术队形逼近。防爆门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郁士文,这个曾经的特种兵,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丛林伤虎。他靠在墙上,几乎无法站立,手中的AK-47枪管滚烫,子弹只剩最后十几发。
他没有射击。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身上最后一颗从敌人尸体上找到的进攻型手雷,他没有立刻扔出,而是握在手里,等待拉环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