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今日穿了一件素净的白色披风,怀里紧紧抱着还在熟睡的贾茝。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色也有些苍白,只是死死地盯着宝玉,仿佛要把他的模样刻在心里。
宝钗则牵着巧姐的手,站在黛玉身侧。她神色沉静,却在那微动的嘴角间露出一丝决绝的哀伤。
惜春依旧是那一身素袍,躲在人群后面,目光有些迷离地看着这一切。这离别的场景,似乎又给了她画作中新的一笔。
宝玉背上包袱,对着长辈们重重叩了三个头。
“老祖宗,父亲,母亲。孙儿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黛玉面前。
黛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将怀里的孩子往宝玉面前递了递。
宝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贾茝粉嫩的小脸。
“茝儿,在家听娘亲的话。”
他又转过头,看向宝钗和巧姐。
宝钗对着他微微颔首,眼神中写满了保重。
“二舅舅。”巧姐儿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宝玉摸了摸她的头:“巧姐儿乖,听宝姨娘的话。”
最后,他深深地看了这大观园一眼。这片承载了他所有青春、欢笑、罪孽与救赎的土地。
“走吧!”
贾政沉声道。
宝玉再不犹豫,转身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遮断了所有的视线。
“起——!”
随着车夫的一声吆喝,马车辚辚而动。
黛玉看着马车渐渐远去,直到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的手微微一抖,怀里的贾茝似乎被寒风吹醒了,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哇——!”
这嘹亮的哭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凄婉。
贾母再也忍不住,伏在鸳鸯肩上放声大哭。
宝钗伸出手,轻轻揽住了黛玉的肩膀。
惜春站在冷风中,看着这群被命运玩弄的女子,心中那股子看破红尘的凉意,愈发深了。
大观园的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它掩盖了马车的印记,也掩盖了这一场跨越了生死的离愁别绪。
这一去金陵,不知又有多少恩怨情仇在等待着他。
金陵之冬,不比京城那般干冷刺骨,却带着一股子直往骨缝里钻的湿寒。
秦淮河上的烟水迷蒙,两岸的枯柳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六朝古都见惯了的兴衰荣辱。
宝玉坐在一辆青呢大轿中,随着轿夫们稳健的步子,在那熟悉的又陌生的青石板路上颠簸。
掀开轿帘的一角,望着外面倒退的街景,他的心绪如这江边的水雾般,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已经快两个月了。
自从辞别了满眼泪水的黛玉和深情隐忍的宝钗,他这一路南下,先是走了水路,又换了陆路,心中那份对故土的依恋与对前途的茫然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显得愈发沉静。
他如今已是应天府的通判,身上穿着那件石青色的官服,胸前的禽鸟补子在暗淡的日光下闪着沉稳的微光,可他心里明白,这身皮囊下装的,依旧是那个在大观园里偷尝禁果、在离散中痛彻心扉的痴公子。
马车终于在甄府那巍峨的朱漆大门前停下。这里,曾是他与探春流落至此时的救命所,如今,却成了他客居任职的落脚地。
下轿的一瞬间,宝玉看见大门两侧贴着的崭新对联,以及门楼上挂着的红绸,虽已过了新婚的热闹,却依旧透着一股子蒸蒸日上的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