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大观园里的雾气还没散尽,潇湘馆的竹林在湿冷的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呜咽。
黛玉醒得很早,或者说,她这一夜几乎就没怎么睡踏实。
昨夜梦中秦可卿那句“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的谶语,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她的胸口,让她透不过气来。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略显憔悴的面容,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
紫鹃正在身后轻轻地为她通头,梳齿划过发丝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时,帘子一挑,宝钗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蜜合色棉袄,下着葱黄绫棉裙,未施粉黛,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与沉静。
自打经历了那场灭顶之灾,又在这府里安顿下来,她身上那股子曾经的富贵气度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破红尘却又不得不被尘世羁绊的沉重。
“颦儿,今儿怎么起得这样早?脸色瞧着也不大好。”宝钗走到黛玉身边,自然地接过紫鹃手中的梳子,帮她绾发。
黛玉透过镜子看着宝钗,叹了口气,挥手让紫鹃先带贾茝去吃奶。
待屋里只剩下她们二人时,黛玉才幽幽地开口:“姐姐,我心里堵得慌。昨儿夜里,我梦见凤姐姐了,还有……那位早逝的蓉大奶奶。”
宝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梳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凤丫头刚走没两年,二丫头又……咱们心里难受,梦见故人也是常有的事。”
“不,不仅仅是叙旧。”黛玉转过身,紧紧握住宝钗的手,指尖冰凉,“那蓉大奶奶在梦里念了两句诗,说是‘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姐姐,你是个博古通今的,你帮我解解,这话……是不是应在咱们家那几位姐妹身上了?”
宝钗闻言,脸色骤然一变。她虽然极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但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了一丝惊恐与慌乱。
她心里迅速盘算着:三春……元春大姐姐在宫里,虽然尊贵,但这几年皇上身子不好,宫里风云变幻,若是靠山倒了,那便是第一春尽了;二丫头迎春,已经惨死在孙绍祖那个畜生手里,这是第二春尽了;三丫头探春,虽然远嫁金陵甄家,看似逃过一劫,可那身子……想起探春被割去阴核的酷刑,还有那甄家岌岌可危的亏空,这第三春,怕也是摇摇欲坠。
“诸芳尽……”宝钗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上来。
她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那里——那处被烧红铁丝捣毁的子宫和布满疤痕的阴道,此刻仿佛又在隐隐作痛。
她自己,不就是这“诸芳”里的一员吗?
已经残缺至此,难道还要再历劫难?
“姐姐?”黛玉见她出神,不由得唤了一声。
宝钗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反握住黛玉的手,柔声宽慰道:“颦儿,别自己吓自己。这两句诗虽听着凄凉,但也许只是警醒咱们要各自保重。如今二爷在金陵还好,你我也都守着这大观园,只要咱们齐心,总能寻到出路的。”
虽是这样说,可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
用过早饭,因着贾母这几日身子一直不爽利,总是昏昏沉沉的,便免了众人的晨昏定省,只在自己房里歇着,由鸳鸯等几个大丫鬟贴身伺候。
于是,这荣国府的权力中心便暂时移到了荣禧堂的偏厅。
王夫人坐在正中的罗汉榻上,手中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她这两年老得极快,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肉松松垮垮地垂着,眼神也变得有些浑浊。
迎春的死讯传来后,她虽不像对元春那般着紧,但到底也是自家孙女,心里也存着几分兔死狐悲的凄凉。
李纨依旧是一身素缟,像个活死人般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偶尔抬头应和一两声,却不多话。
黛玉和宝钗分坐在下首。
屋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话题总绕不开家里的开支、下人的管束,还有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下一场祸事。
“太太,二奶奶来了。”门口的小丫头通报道。
只见帘子掀起,平儿一身银红色的对襟褂子,下着月白色的马面裙,头上戴着赤金如意簪,整个人显得精明强干又不失温婉。
她如今被贾琏扶了正,成了正经的二奶奶,气度自然与往日做通房大丫头时不同,但她极懂规矩,进门先给王夫人磕了头,又给李纨、黛玉、宝钗行了平礼。
“快起来,自家姐妹,哪里就这么多礼了。”黛玉笑着让人搬了锦凳给平儿坐。
王夫人看着平儿,叹了口气道:“如今凤丫头走了,琏儿那边全靠你撑着。你是个心细的,往日里跟着凤丫头历练出来了,我也放心。”
平儿眼圈一红,低声道:“太太过奖了。也就是那是奶奶在时教导得好,我不过是照猫画虎,勉强维持着不让二爷作难罢了。”提起凤姐,平儿忍不住又要落泪,“若是奶奶还在,这家里哪里轮得到我来充大头。”
黛玉见状,便道:“平儿姐姐快别伤心了。今儿叫你来,正是有一事相商。如今宝玉不在家,这府里里里外外的事儿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宝姐姐又要照管巧姐儿和茝哥儿。我想着,姐姐你是最熟悉这府里旧例的,不如以后这外头的账目和人情往来,姐姐也帮着分担些?”
平儿忙站起身应道:“这原是我的本分。林姑娘……不,宝二奶奶既然信得过我,我自然是尽心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