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见欢有意赶谢惟走,语调又恢复了平日的刻薄讥嘲。
“哦。”谢惟并不在意李见欢带刺的话,依旧很平静。
“那他们其实没说错,我就是在袒护师兄啊。”
李见欢怔了怔,许久没说话。
他很不习惯这种,自己已经将浑身带攻击性的刺全部露出,谢惟却只是柔软地接纳、包容他的感觉。
这让他很无所适从,甚至想落荒而逃。
最后,李见欢轻轻趴在谢惟肩头,手指漫不经心地勾起谢惟耳边的一缕长发转了转,靠在谢惟耳旁说道,“……你讲话也好恶心。”
“恶心吗?”谢惟顿了顿,唇边扬起浅淡的笑意,“可我能感觉得到,师兄听完是高兴的。”
李见欢没理谢惟了,他满腹心事,转头望向身后。
身后的鬼章城渐渐隐入雾气,那些建筑已模糊不清。
但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堕魔已经暴露,前方等待他的,将是同门的唾弃,宗门的审判……-
回到营地时,天色已近黄昏。
谷中暗红色的天光转为深黑,唯独天边残留着一线红色,像一道伤口。
营地中央的篝火燃得比往日更旺,火光在渐浓的夜色中奋力挣扎,却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大部分弟子都聚集在火光周围,仿佛这样就能驱散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的寒意和雾中那让人不适的被窥伺感。
李见欢没有靠近他们,从谢惟背上下来后,他独自走向了自己那间位于营地边缘的石屋。
一路上,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黏在他身上,如芒刺在背。
那些窃窃私语声即使压得极低,李见欢也能捕捉到零碎的词句——
“魔气”、“叛徒”、“危险”、“为什么不把他关起来”……
李见欢关上门,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石屋内一片漆黑。他没有点燃月光石,只是靠着冰冷的石门滑坐在地,将脸埋进掌心,肩头微微耸动。
李见欢忽然听见了很小的啜泣声。
然后,他惊觉那声音竟是自己发出的。
李见欢用袖摆胡乱抹了把脸,躺到冰凉的石床上,背抵着墙,将自己蜷在角落。
他合上了眼,却辗转难眠。
他体内的魔气在经历城中的爆发和后续的压制后,正处于一种虚弱但异常敏感的状态。
李见欢眼前忽然闪过明昱失望的表情,心如乱麻。
白日谢惟转头对他说“师兄不是烂人”的画面,也在他眼前浮现。
“谢惟……”李见欢轻声喃喃着。
李见欢现在很迷茫,他应该恨谢惟的,若不是他,自己怎么会被逼上修魔的歧路,面对即将到来的审判和众叛亲离。
可为什么,当谢惟将他拥入怀中,用光系灵力帮他压制魔气时,他感到的不是抗拒和厌恶,而是一种令他觉得可耻的安心?
为什么,当谢惟挡在他身前,对那些说要把堕魔的他交给鬼新娘换生路的弟子们,说出“不可弃之”时,他冰冷的心会有一丝震颤?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片刻后,有敲门声响起。
很轻的几下。
不是明昱那种大大咧咧的敲法,也不是其他弟子那种带着犹豫或敌意的试探。
李见欢缓缓起身,走到门后,没有立即开门,而是警觉地问道,“谁?”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是我。”
“师兄,”谢惟的声音隔着石门传来,依旧平静,“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