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映月剑仿佛能感知主人情绪,也哀鸣着,抖颤着,嘀嗒嘀嗒地向下淌血。
对面的山崖,前来观刑的人群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李见欢这突如其来的、惨烈到极致的自毁结局惊呆了,许多人脸上还残留着惊骇与茫然。
高台上,掌门明光真人微微蹙眉,似是对这超出掌控的变故有些不满,但很快便舒展开,恢复了平静的深沉。
几位长老面色各异,或不忍,或惋惜,或冷漠。
玉微宁捂住了嘴,脸色惨白,眼中泪水无声滚落。秦桑、柳红拂等曾与李见欢并肩作战、又亲眼见证他堕魔的弟子,神色更是复杂难言。
谢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身的污血,那刺目的红,在他雪白的衣袍上晕染开大片大片的狰狞。
冷冽的罡风依旧呼啸,吹拂着他被血浸红的衣袍和发丝。
谢惟久久地凝视着李见欢自爆后,眼前那片空无一物、只余下些许焦黑痕迹的地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被鲜血模糊的眼底,痛苦情绪如惊涛骇浪般疯狂翻涌。
谢惟难过得想呕吐,却吐不出来。眼眶也酸涩胀痛,却流不出泪。
许久,谢惟才缓缓抬起手,用指尖极轻抹去了黏着眼皮的血。
他想起李见欢最后望向他时,那双血红的眼眸深处,除了恨与嘲弄,还有一丝近乎解脱的、疯狂的快意。
他想起李见欢那决然引爆自身时,嘴角那一抹扭曲的、仿佛终于赢了什么的笑容。
那些李见欢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出的,关于他龌龊幻想和露骨欲望的“肺腑之言”,谢惟明知是假,心底却依旧因此被搅起狂澜,久久难以平静。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他不觉得恶心,他会很高兴的。
“谢惟。”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掌门明光真人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将谢惟从那种灵魂都剥离了般的空茫中强行拉扯回来。
“魔头已伏诛,此间事了。本座即将闭关,期间,由你代行掌门之责。”
明光的声音非常平静,仿佛刚才曾经的宗门首徒的惨烈自爆,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尘埃落定,便该翻篇了。
谢惟缓慢而僵硬地转过脸,看向对面山崖高台之上的掌门。
他脸上的血污尚未干涸,冰蓝色的眼眸空洞地映出掌门的身影,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悲痛,没有愤怒,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谢惟张了张嘴,想要应声,喉咙却像是被血块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身后有弟子上前,想要清理诛魔台上的狼藉,却被谢惟一个眼神止住了。
他眼神依旧空洞,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冰冷的压力,上前的弟子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退后。
然后,谢惟缓缓走到诛魔台中央那滩血污旁,蹲下了身。
他用一只血迹斑斑的手,拾起了李见欢浸在血中的本命剑断潮。
谢惟将断潮剑握在手里,剑身的血尚未凝固,触感温热粘腻,冒着腥气,他指尖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素有洁癖的谢惟,用自己的袍袖,将地上李见欢的血,一点一点地擦到自己身上,任由自己的衣袍被血染污,血痕斑驳刺目。
然后,他转身走下了诛魔台。
背影挺直,步伐平稳,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对他毫无影响。
只有一直死死盯着谢惟的玉微宁,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
谢惟深深陷入掌心的指甲,刺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一滴,无声地落在他走过的石阶上。
与他身上那些属于李见欢的血,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
自那日后,明光真人闭关,谢惟在一众长老的辅佐下,暂代白玉京掌门之位。
谢惟身着华美繁复的衣饰,于高台上受万宗朝贺,神情清冷,举止合仪,一言一行皆完美无瑕,无可挑剔。
仿佛那个在诛魔台畔被师兄的血溅了满身、僵硬失态的人,只是众人一场错觉。
谢惟处理起宗门事务,条理清晰,决断果毅,完美地履行着掌门的职责,甚至比许多人预想的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