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长老周身弥漫着恐怖的灵力威压,连风都因他的威压凝滞了。若是寻常弟子,早已被吓得心神俱散,但谢惟却只是循着声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谢惟收回视线,不再看任何一位长老。
他目光落在前方质地冰冷、光可鉴人的玉砖地面,那上面倒映着殿宇穹顶投下的模糊的影子。
谢惟沉默了良久,久到玉陛上长老们的耐心即将耗尽,眉头深深蹙起时,才接着开口。
“……迷途知返?”谢惟回答着方才那些长老规劝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带着一些久未发声的微哑,字字砸在寂静里。
“从前,你们逼我……杀我师兄。”
最后几个字,谢惟吐得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剥离出来的。
他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当年映月剑刺入李见欢血肉时沉闷的钝响,眼前仿佛又看见了李见欢那双含泪的血红眼睛。
接着,谢惟缓缓抬起头,眸光第一次真正对上玉陛上那些苍老而威严的眼睛。
他的眸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彻底冷下去的东西。
然后,谢惟继续用那种平静的,没有起伏的语调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着过往的血与腥锈味:“如今,你们又要我,背弃我的道侣?”
谢惟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口冰凉的、带着陈腐的香火味的空气刺入肺腑。
谢惟微微转脸,眸光直直迎上高堂上掌戒长老锐利逼人的视线,“恕弟子无法从命。”
谢惟将袍袖拢起,高举胳臂,露出自己腕口那道赤红的结契印记。
接着,谢惟张开双唇,吐出了那句再无退路、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话:“我同他,已经结契合婚,此生,生死相随,绝不背誓。”
谢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还有几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话一出,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玉陛上几位长老的脸色骤然变了,或惊或怒,有人拂袖,有人蹙眉。
“谢惟,休得胡言!你师……李见欢是堕魔叛道,死不足惜。至于你那所谓道侣,也不过是使了手段,一时蛊惑了你……”一位长老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谢惟。
但谢惟仿佛没看到玉陛上这些长老脸色的变化般,神情冷硬,淡淡地打断了正在说话的这位长老,“不是他蛊惑了我,是我主动求他和我在一起,和我结为道侣。”
“他就是我毕生所求。”
谢惟放下胳臂,垂眼望着自己腕口的那点赤红印记,唇边漾起柔软的笑意-
几日前。
暮春将尽,黄昏时,细碎的白色花瓣被风卷着,落在鬼章谷谷口,一处僻静的孤坟前,像落了一场雪。
坟冢很干净,杂草被李见欢以剑清理过,碑前供着新摘的、还带着露水的浆果,一壶尚未启封的酒,两只酒杯。
碑上只刻了“吾友明昱”四字,无谥无年,出自重生后的李见欢的手笔。
鬼章谷地处北境魔域,李见欢在魔界的这一年,时常提着酒前来此处,对月独酌,洒祭故人。
这一次,李见欢站在碑前,罕见地不再那样随性散漫,表情异常庄重。
李见欢穿着一身红裳,颜色炽烈如火,仿佛要把周遭朦胧的暮色都点燃,可他的脸色却有些苍白,颤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纹饰。
谢惟站在李见欢身侧,一袭与他同色的红衣,雪发飘扬,与风中飘卷的花瓣相映,美得惊心动魄。
李见欢在碑前蹲下身,伸手拂去落在青石上的一层薄薄的花堆。他的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像怕惊醒了长眠于此的人一般。
“明昱,”李见欢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涩,不如往常清亮,“我……带着惟惟来看你了。”
然后,李见欢停顿了许久,像是在积蓄勇气般。
一旁的谢惟侧脸看着李见欢,伸手轻轻牵住了他的袖摆,以示安抚。
李见欢深吸一口气,望着碑石继续道,“我们两个,今日,要结为道侣了。”
此时,有风吹过林梢,沙沙作响,仿佛一声叹息。
李见欢的视线落在生苔的碑石上,眸光仿佛穿透了冰冷的石头,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在他牵着谢惟的手走路时,会在另一侧搂着他的肩和他并排行走的、笑容爽朗如朝阳的青年。
同时,李见欢也看到了那如同梦魇的一幕:明昱被魔气侵蚀,面目狰狞、嘶吼着朝自己扑来的身影,以及自己手中那柄滴淌着鲜血的断潮剑。
明昱的血太冷了,冷得李见欢至今都还记得他的血是如何溅了自己满身,冻僵了自己的四肢百骸。他在明昱的瞳孔倒影里,看见了自己惊痛到极致的眼睛……
李见欢望着石碑出神时,一旁的谢惟安静蹲下身,取下碑前酒坛的红封,清冽醇甜的酒香瞬间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