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两个并排躺在单薄的被褥上,盖着一床小棉被,露出头和脚,透过残破的窗子,看着外面的星空。
“当年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柏棉突然问道,“按你的年龄算,当时你也就十二三岁吧?”
“我当年正好是十二岁。”唐梨回忆着说,“那天天气还挺好的,村里来了个货郎,爹爹娘亲带着我和弟弟去买东西。货郎身边还围着很多人,都是我们村里的亲戚。”
柏棉听的很认真。
“我弟弟看上了一个木头做的小车,我看上了一朵粉红色的绢花,娘亲正在讨价还价,水灾突然就来了!”唐梨深吸一口气说道,“爹爹和弟弟马上就被洪水卷走了,娘亲将我推到一棵枯树上,我才活了下来。”
“村里除了你,真的就没有其他幸存的人吗?”
“只有我,没有别人了。”唐梨叹了口气说,“之后我也曾去找过,不仅仅是我所在的村子,就连周边的几个村子也都被淹没了。我的爹娘弟弟,我的亲戚朋友,我往日熟悉的一切一日之间都消失了。后来我辗转跟着灾民到了云城,才在这里安顿下来。”
“听说死去的老宗主待百姓极好,将很多灾民都安顿在云城。”柏棉问,“你是那个时候进入云庭当婢女的吧?”
“是啊!老宗主待人真的很好,我很感激他。”唐梨看向了柏棉问道,“棉姐姐,那你呢?我刚才听你说,你好像跟我有一样的身世。”
柏棉安静的躺在那里,看着窗外,看了好一会才慢慢别过头,对上了唐梨的视线。
“水灾发生的那一天,你跟父母亲人在一起。”柏棉突然说,“真好……”
唐梨一怔。
“那天天气确实不错,我拿了弹弓在村里玩儿。村头的树有点儿高,我爬呀爬呀,爬到了鸟窝旁。我只是想看看小鸟有没有孵出来,真的没想过要伤害它们。”
兴许是发现自己偏了题,柏棉又顿了顿,怔了半晌才说,“突然间我听到几声巨响,轰隆隆隆从天染河的上游传来,随后铺天的水汽就扑了过来。我看着面前的鸟巢翻了,鸟蛋碎了,蛋液沾在我的肩膀上。然后我就看着我的村子整个都被水淹没了……”
唐梨静静的听着,就这样听着。
“我最后一次见到爹娘是什么时候?好像是那天早上……我贪玩儿跑了出去,娘亲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叮嘱我,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定要回来。爹爹在院子里劈柴,爷爷在院子里晒太阳。好像……好像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然而那天之后,我也一无所有了。”
柏棉说完,转向唐梨笑道:“我也没想到,这世界上竟然有人跟我有相同的身世。你我还真是有缘。”
唐梨过了好久才回过神,她犹豫了一下,抓住了柏棉的手,发现柏棉的手心微微出着汗,指尖却是冰凉。
“不要紧的,以后的日子……”唐梨说到此处却是顿住了,她隔着窗户看着外面的一弯月牙说,“总归不会比以前更差。”
“你都落魄到这种地步了,还在想这些。”柏棉叹了口气说,“等明日还是赶紧为自己找个落脚处吧!你还年轻,总归要想想以后怎么过。”
“你是第一次来云密吗?”唐梨问。
“是第一次,那又如何?”
“那你来云密做什么呀?”唐梨看着她问道。
“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做,做完了就会离开。”柏棉转过头去,避开唐梨的视线说,“你用不着知道。”
“棉姐姐,”唐梨东张西望了一会,突然看向了柏棉放在一旁的背包,她好奇地摸了一把说,“这里面装的什么呀?”
“不许碰!”柏棉连忙抓住唐梨不安分的小手,吓唬道,“不准动我的东西!动了,可是要把手剁掉的!”
“棉姐姐,你好凶!”唐梨委屈巴巴的把自己的篮子拿过来说,“你看我多大方,想不想吃点心呢?”
说着,唐梨把几块点心塞到了柏棉手里。
“你小心把蚂蚁招过来。”柏棉这样说着,“肚子还真有些饿了,她也不客气,把几块点心匆忙吃完,又灌了几口水。”
唐梨自己把剩下的点心吃了,很自然的掏出个杯子,很无辜的看着柏棉。
柏棉有些无奈,只得给她倒了些水。
“喝完水就睡吧!”柏棉这样说着,又重新躺下,背对着唐梨。
唐梨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看了下柏棉的背影。
月光透过窗子,冰冰凉凉的落在她们两个女孩身上。唐梨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心疼,想哭。
水已经凉了,冰冰的含在口中。不知为何竟有些苦涩,许久都咽不下去。
这漫长的黑夜,笼罩住最后一点温馨。唐梨慢慢抬起头,希望天亮晚一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