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坐八爬九站……黄迎春越长越大,终于,她好不容易等到自己会走了,连忙兴高采烈地扶着墙壁和门框,走遍了家里的各个角落。
直到那天,黄迎春在厨房里亲眼目睹了女性长辈们是如何做饭的,那张自从会走路之后就一直神采奕奕的小脸忽然就暗了。
我这半年来,吃的都是这样做出的饭食?
自从第六个月出牙,黄迎春就开始吃辅食。
虽然阿娘还有奶水,但她也要下地劳作,尤其那阵子正是农事繁忙的夏秋时节,每回阿娘都是一身汗水急匆匆地跑回家,然后把汗津津的乳。头塞进她的嘴里,哄着她快喝。
黄迎春知道阿娘辛苦,她也能理解,但她饥肠辘辘的肚子不能理解,只要饿了,她的嘴巴就会自动打开,张嘴就是无休无止的大声哭嚎。她饿久了,吃起奶来就会狼吞虎咽,吃得急了,便不可避免地咬伤阿娘的□□。
阿娘虽然吃疼,也没有打骂她,见她吐奶,还以为是她的乳汁混了血的缘故。
她朝生过两个孩子的婶娘取经,好办法没找到,反倒被阿奶知道了。
阿奶想让阿娘早点断奶生个大胖小子,主动提出要承担她的辅食。
黄迎春想了想这半年来她吃过的那些不可言状的糊糊,顿时眼前一黑。
吃都吃了,就别想了。
黄迎春安慰自己。
她在黄家吃了一顿又一顿,高了一寸又一寸,渐渐的,无论遇到多么奇葩的“一物多用”,黄迎春都能面不改色地眼不见为净——不是她不在乎,而是有些东西不能细想,一想就不容易活下去。
如今,黄迎春已经能主动将浴盆、洗衣盆与泡脚盆混用,并打从心底里一点儿都不抵触了。
这和她在黄家村里的十二年比起来又算什么呢?宫房里的水盆都是公用的,起码现在她的盆只给她自己一个人用。
同化就同化吧,反正她现在没钱买新的木盆。
自从前几日黄迎春忽然回想起她上辈子的死因,在之后的一个瞬间,她大彻大悟了。
从前,她一直告诫自己,哪怕她的头脑里有上辈子的记忆,哪怕她之前在各方面都十分“先进”的现代生活了二十几年,但这辈子来到安朝,出生在安朝,她就是一个安朝人,她不能以她在现代的所知所闻蔑视安朝的“落后”,她不能自视甚高,以为自己多了一辈子的记忆,就比旁人聪明、特殊,就有能力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做出什么伟大的成就,或以所谓“后来者”、“先进人”的身份对这个朝代指手画脚。
黄迎春一直做得很好,她如今还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是,她不可否认,虽然她不自视甚高,也不特立独行,但是她一直在用随遇而安、随波逐流的外衣掩盖她遗世独立的本性。
是的,遗世独立,如屈原与渔父对话时所说的那句“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无论是这个认知还是这句话,都和上辈子在现代的其他记忆一样,一直牢牢地附着在这辈子的她身上。
现代与安朝相比,自然是现代更好,除了安朝的自然环境更胜一筹,现代绝对是哪哪都好。
然而,这关她什么事呢?
现代比安朝好,她在现代也没过好。
一个能让自己猝死在工位上的人,活得能有多清楚明白呢?
她从现代来到安朝,空落落走,赤条条来,什么都没带。
她的身体是新的,家人是新的,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都是新的,唯一不变的,只有她脑子里装的那团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其实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一直是一只青蛙,只是现代的那口井看起来比安朝的更大,才让她误会她的思想高度比旁人的认知更洞洞惺惺、更与众不同。
同化?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