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让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她的“存在”。
她开始无意识地、随机地在多元宇宙中“漫步”。
她出现在过一个刚刚经历战火、满目疮痍的世界。幸存者们跪在废墟中祈祷,哭泣,为了失去的亲人和家园。浓郁到化不开的悲伤与绝望弥漫在空气中。希让站在废墟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能理解那些情感,逻辑上。但她感觉不到。她的“悲伤”早已在序理之庭被压缩、冻结成了她存在的基石,再也无法为外物所动。她像一个站在暴雨中却浑身干燥的人,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最终,她无声地离开,留下那片废墟和其中哭泣的生灵,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她也曾踏足过一个生机勃勃、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初生乐园世界。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恋人在花丛中低语,艺术家在描绘着美丽的夕阳。浓郁的生命力与喜悦几乎要溢出世界屏障。希让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喧闹的一切。那笑容,那色彩,那声音……像隔着厚厚的、冰冷的玻璃。她伸出一根手指,似乎想触碰一片飘落的花瓣,但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又缓缓收回。那花瓣带来的短暂、脆弱的“美好”,反而让她心口那永恒的、冰冷的“缺失感”更加尖锐。她再次无声地离开,像一滴融入大海的墨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带走了一片更深的寂寥。
她成了多元宇宙中一个飘荡的“幽灵”,一个活着的“悖论”——拥有着凌驾于绝大多数存在之上的力量,却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承载着足以压垮星辰的悲伤,却表现得如同绝对零度般平静。
她不再主动使用力量,除非必要。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巨大的“信息扰动”。她所到之处,规则的运行会变得异常“顺滑”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僵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小心翼翼地配合着她的“寂静”,不敢发出任何可能惊扰她的“噪音”。一些感知敏锐的至高存在,会在她途经其势力范围时,选择沉默地“注视”,然后在她离开后,长久地陷入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敬畏与悲哀的沉寂。
她就像一个行走的“失语症患者”,无法表达,也无法接收。外界的一切喧嚣、悲喜、色彩,都无法穿透她内心那层厚厚的、由“失去”构筑的冰壳。
偶尔,在极其罕见的、连她自己也无法预料的瞬间,当她途经某个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片段相似的场景时——或许是一阵带着青草气息的风,或许是一段破碎的、不成调的歌谣,或许仅仅是某种光线的角度——她的脚步会微微一顿。
那双空洞的眼眸中,会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幻觉般的“波动”。
那波动并非回忆,也并非情感。
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痉挛。
是那被冰封的、名为“希让”的“程序”,在接收到某个无法处理的、早已失效的“旧指令”时,产生的“系统错误”。
这“错误”转瞬即逝,快得连她自己都无法捕捉。
然后,一切恢复死寂。
她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不再返回序理之庭。
那里对她而言,已经和其他的地方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没有望序的地方”。
何初、岚、谢言,在逐渐恢复后,也曾试图寻找她。他们凭借着微弱的灵魂链接或数据感应,跨越无数世界,追踪着她留下的那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存在痕迹”。他们看到过她驻足过的废墟,看到过她凝视过的星云,甚至在一些世界的古老壁画或口耳相传的怪谈中,听到了关于“寂静女神”或“悲伤星痕”的模糊传说。
但每一次,当他们快要接近时,希让总会如同提前感知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去往下一个随机的坐标。
她不是在躲避他们。
她只是……不需要。
不需要陪伴,不需要安慰,不需要任何形式的“联系”。
她唯一还维持着的“联系”,就是与那份“失去”本身的、永恒的、牢不可破的共生。
最终,何初他们明白了。
他们永远也“找不回”以前的那个老大了。
那个会冷着脸却纵容她胡闹、会专注研究有趣规则、会在望序面前流露出罕见温柔的希让,已经和望序一起,死在了序理之庭的那个下午。
现在存在的,只是一个名为“希让”的“概念遗骸”,一个承载着永恒悲伤的“规则实体”,一颗……在无垠宇宙中默默燃烧着自己所有温度、直至彻底冷却的……失语星辰。
他们停止了无望的追寻,回到了序理之庭,守着那个虚无之点,守着那份沉重的记忆,继续着望序和曾经的希让未能完成的“守护”。
而希让,依旧在漫无目的地行走。
穿过生,穿过死,穿过繁华,穿过废墟。
像一个永恒的囚徒,被囚禁在名为“失去”的、没有围墙的监狱里。
像一个沉默的墓碑,为自己那段早已逝去的、拥有望序的时光,进行着一场永无止境的……孤独巡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