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命严书吏带上仵作和精干衙役,快马赶往青浦镇,同时让张虎加强县城及周边要道的巡查,以防有人趁机煽动更大的骚乱。
严书吏赶到时,伤者已被抬到镇上一家医馆,但伤势过重,郎中回天乏术,已然气绝。经初步勘验,致命伤确系后脑遭钝器重击,导致颅骨碎裂。凶器就是现场找到的那块沾血的山石,随处可见,无从追查来源。
更麻烦的是死者的身份。经里正和镇民辨认,此人并非青浦本地人,也不是常来赶集的商贩,面生得很,像是最近几日才出现在镇上的。他随身只有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少许铜钱,并无身份文牒或其他能证明来历的东西。
而那茶棚里的目击者,因当时场面混乱,注意力又多在死者身上,竟无一人看清石块是从哪个方向、由何人掷出。只恍惚觉得似乎是从茶棚后方的人群或更远处的巷口飞来。
一条人命,死因明确,凶手无踪,死者身份不明,且死前刚刚发表了针对知县迟晏的尖锐批评。此事一旦传开,会引发怎样的联想和谣言?
“这是嫁祸!是冲着大人您来的!”严书吏检查完现场和尸体,脸色铁青地回禀迟晏,“凶手选在集市人多眼杂时动手,用随处可见的石块,目标明确就是那个说了您坏话的书生。这是要制造一种‘因言获罪’、‘被官府灭口’的假象!死者身份不明,更便于他们随意编造背景,比如说是‘仗义执言的士子’、‘为民请命的乡贤’!”
迟晏面色沉静,眼中却凝结着寒冰。对手这一招,比之前的谣言、破坏、煽动都要阴毒百倍。他们不再满足于制造麻烦,而是要直接制造血案,并将这血案的矛头,精准地指向他迟晏!一旦“迟晏因被批评而指使或纵容手下杀人灭口”的流言散播开来,他之前积累的所有声望、民心,将瞬间崩塌,甚至可能引发民变!府衙和朝中那些对他不满的力量,更会抓住这个机会,给予他致命一击。
“立刻以县衙名义发布告示,”迟晏沉声道,“言明青浦镇发生命案,本官高度重视,已派员彻查。悬赏征集线索,凡提供凶手持械、逃离方向等有效信息者,赏银五十两。同时,说明死者身份不明,请知情者速与县衙联系。”
“大人,这样会不会……”严书吏有些犹豫,担心告示反而会加速谣言的传播。
“堵不如疏。”迟晏道,“我们越遮掩,别人越会觉得我们心虚。公开表态,积极查案,反而能展现我们的坦荡和决心。对手想用血案污我,我就用更彻底的调查和更公开的态度来反击。”
他顿了顿,继续部署:“张虎,你带人,以青浦镇为中心,向外辐射搜查,尤其是茶棚后方可能的掷石路线、附近的闲置房屋、山林洞穴,寻找任何可疑痕迹或目击者。同时,暗查近日是否有陌生面孔在青浦镇及周边村落出没,特别是与死者体貌特征相似或可能同行者。”
“严书吏,你重点排查死者身份。虽无文牒,但其衣着、口音、随身物品的细微特征如布料、针脚、铜钱来源等,或许能找出线索。另外,查一查最近县城和各大镇子,是否有类似装扮、行踪可疑的外来人员登记或出现。”
“还有,”迟晏目光锐利,“对手选择在青浦镇动手,或许并非偶然。青浦是筹办义学之地,也是修路进度较慢、商贾抵触情绪相对明显之处。这里可能本就是他们选定的、矛盾相对集中、容易煽动情绪的‘火药桶’。这次命案,或许只是点燃火药桶的引信。我们要严防有人借机生事,冲击义学工地、阻挠修路,甚至聚众闹事。”
一道道指令迅速下达,整个石埭县衙再次高效运转起来,如同绷紧的弓弦。
然而,对手的动作更快。
青浦镇命案的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石埭城乡。尽管县衙告示及时,悬赏查案,但各种版本的谣言已经漫天飞舞。有的说死者是看不过迟晏“苛政”的过路秀才,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被灭口;有的说得更活灵活现,说是县衙的便衣衙役混在人群中下的黑手;甚至有人将之前县学“中毒”事件、工地“意外”未遂等旧账翻出,串联成一条“迟晏排除异己、心狠手辣”的完整故事。
民间的议论,从最初的惊疑、恐惧,渐渐滋生出更多的不满与猜忌。尤其在一些原本就对新政心存疑虑或利益受损的群体中,不满的情绪被迅速放大。
青浦镇的义学工地,次日便有几个本地乡民以“此地不祥”、“怕冲撞了孩子”为由,阻挠施工。镇上的王记山货行,也公然宣布暂停收购山货,说要“观望局势”。
更让迟晏警惕的是,县衙内部,那几个被暗中盯梢的胥吏和帮闲,近日活动似乎频繁了些,虽仍无明显越轨之举,但那种暗流涌动的感觉愈发明显。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这一次,风中带着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