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睿王府养的门客。
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
三天后,他活着走出山谷,用那批物资收拢残部,反杀了长兄。
再后来,父汗“暴毙”,诸子争位,南边的粮食、铁器、密报……一样一样送到他手里,助他坐上了这张铺着虎皮的座位。
代价呢?
乌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里,隐约飘来马头琴的声音,不知是哪个营盘的士兵还没睡,或是疼得睡不着,在弹一首古老的牧歌。
调子哀凉,断断续续,像在诉说某个失去草场的部落,像在怀念某片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他忽然想起更久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
那时他们住在最偏远的夏季牧场,帐子破得漏雨,食物少得只能分着吃。但每个下雨的夜里,母亲都会把他搂在怀里,哼一首没有词的歌。调子很轻,很软,像春天的风吹过刚冒头的草尖。
后来母亲死了,死在某个同样下着雨的夜里。
他跪在泥地里,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子被草草掩埋,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那时他就对自己说,总有一天,他要让这片草原的每一阵风、每一场雨,都记得他的名字。
现在草原确实记得了。
记得他的刀,记得他的铁蹄,记得他杀人时从不迟疑的眼睛。
可再也没人,会在雨夜给他哼歌了。
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乌维睁开眼,抬手合上了窗。
帐内重归寂静。烛火已经燃到了底,焰心突突地跳着,把最后一点光挣扎着抛向四周。他的影子被投在毡壁上,高大,晃动,边缘模糊得像要融化在黑暗里。
他走回王座,扶着扶手,慢慢坐下。
旧伤的疼痛转成了沉闷的钝,一下一下,像心跳。桌上的马奶酒彻底凉透了,杯沿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映着他扭曲的倒影。
门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这一夜,又耗过去大半。
乌维端起那杯冷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一路烧下去,却暖不了胸腔里那片结了冰的角落。
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
一,二,三。
像在数雨声,像在数更漏,也像在数这盘棋,自己还剩几步,能走在自己的心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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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将白时,雨终于小了。
乌维靠在王座里,半阖着眼。膝上摊着一张北疆的羊皮舆图,狼居胥的位置被他用炭笔圈了又圈,墨迹晕开,像个溃烂的伤口。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在雨声渐歇的晨光里听得清楚。
“大王。”是呼兰的声音,隔着帐帘,压得低低的,“黑石部与白河部……昨夜在交界草场动了刀子。死了七八个人。”
乌维没睁眼,嘴角些微动了动。
“知道了。”他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让他们打。打够了……再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