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用了近十年,将散沙聚成高塔。”乌维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这塔基,从一开始就掺了太多不甘和恐惧。本王以为用刀和利益就能压住它们,却忘了,沙终究是沙,风一吹,就会散。”
“所以,大汗今日约我至此,是想寻找新的黏合之物?”
苏云絮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些距离,莫度和惊蛰立刻警惕地跟上半步,“还是说,大汗终于看清了,真正的风,来自南方?”
乌维瞳孔骤然收缩。
“你看过本王那么多文书,”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在你眼里,本王与南边那位‘贵人’的合作,如何?”
“互相利用,各怀鬼胎。”
苏云絮答得毫不客气,“他需要大汗在北疆流血,牵制甚至除掉萧令珩的势力。大汗需要他的情报、物资。但合作的基础,从不是信任,而是利益与威胁。当一方失去价值,或威胁超过利益时,这合作便比草原上的薄冰更脆弱。”
她顿了顿,“如今,睿王屡屡受挫,自身难保,他派来的人在北疆煽风点火,首要目标恐怕已不是助大汗,而是制造尽可能大的混乱,为他自己的困局寻找转机。”
乌维盯着她,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封催促强攻的密信,想起信中那种迫不及待的口吻。
那种被当作弃子的冰冷怒意,此刻再次翻涌上来。
“你很了解他。”他说。
“我更了解我的敌人,以及敌人可能的盟友。”
苏云絮迎着他的目光,“大汗,草原的乱局,始于贪婪与野心,如今却被南边的阴谋催化。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无论最终谁胜谁负,流干血的,都是草原的儿女。这真是你想要的未来吗?”
石坛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天色愈发昏暗,风更冷了。
“那你呢?”乌维反问,“赤狄王女,你与萧令珩合作,所求为何?复国?复仇?还是借助大夏的力量,成为草原唯一的主人?”
苏云絮摇了摇头,声音在暮色中清晰而坚定:
“赤狄所求,从来不是称霸。我们失去过家园,知道流离失所的痛苦。圣山和狼居胥,是我们重新站立的地方,但不是为了将同样的痛苦加诸他人。我要的,是一个赤狄人能安心繁衍的家园,是一个所有不愿被奴役的部落可以平等对话的联盟。至于萧令珩——”
她停顿了一下,“我与她的合作,始于生存,基于共同的敌人和暂时的利益。但草原的未来,终究要由生活在草原上的人来决定。”
乌维久久地凝视着她。这个年轻的女子,比他想象中更加清醒,也更加难以对付。
她有着复仇者的坚韧,却似乎超越了单纯的仇恨;她借助大夏的力量崛起,却又对那份力量保持着警惕。
她描绘的图景,与他用刀与血建立的秩序截然不同,却在此刻,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早已荒芜的角落。
“联盟……平等……”乌维咀嚼着这两个词,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很动听。但草原信奉的,从来是弱肉强食。没有刀,哪来的平等?”
苏云絮指向周围的废墟:“赤狄的刀,十年前在这里折断。大汗的刀,如今在狼居胥下卷刃,在内部的叛乱中蒙尘。继续用旧日的法则厮杀下去,只会让草原在无尽的仇恨中沉沦,最终便宜了真正的豺狼。”
她再次看向乌维,目光灼灼,“大汗今日来,难道只是想重申弱肉强食?还是说,在你心里,其实也已经开始怀疑,除了征服与镇压,是否还有另一条路?”
乌维没有说话。
残阳终于完全没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
石坛两侧,双方护卫手中的火把被依次点燃,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两张沉静、却承载了太多沉重的脸庞,在古老的废墟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良久,乌维抬起头,望向漆黑天幕上刚刚浮现的几颗寒星,又看向苏云絮。
“另一条路,”他说,“怎么走?”
远处山脊上,月灼紧紧盯着石坛上那两簇对峙的火光,手指摩挲着弓弦。
风从废墟间穿过,呜咽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