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石坛两侧,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乌维缓缓转过身。火光从他侧后方照来,让他大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亮着。
“赤狄与狄戎,王女与大汗,”他继续说着,每个字都缓慢而清晰,“若能将两条路,并作一条……或许,才是真正能让草原各部再无异议、让南北皆不敢轻犯的‘另一条路’。”
苏云絮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她没有看乌维,目光落向那片石头基座。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平,更冷:
“大汗,此路不通。”
乌维没有说话。
“赤狄与狄戎之间,死的人太多了。”她的声音平稳,字字如铁,“赤狄族人的血,沃了圣山的土。你们的儿郎,骨埋狼居胥城下。这些石头底下,每一寸,都浸着我族人的泪,压着我族人的魂。”
她终于迎上乌维的目光。火光映在她眼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大汗是要我,踩着这些骸骨,披上嫁衣,走进你的王帐?”
她微微偏头,几缕碎发拂过苍白的脸颊:“此言,往后不必再提。若再提,今日所谈一切,即刻作废。你我之间,只剩刀兵。”
说完,她垂下眼睫,左手一抖缰绳。
那一瞬间,她右手无名指向内蜷缩了一下——只有一下。
然后她双腿一夹马腹,战马扬蹄便走,奔向南方浓郁的夜色。
莫度和阿木立刻催马跟上。马蹄声骤然响起,又迅速远去。
乌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火光映着他半边脸。那上面没有恼怒,反而像是……早有预料。甚至,似乎隐隐松了一口气。
“是吗。”他极低地吐出两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看来,是本王想岔了。”
他猛地转身。“走!”
□□等人簇拥着他上马。乌维一马当先,不再回头,马蹄踏起尘土,没入北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石坛上,只余下几支即将燃尽的火把。很快,夜风将它们扑灭。最后一点光消失的瞬间,黑暗与呜咽的风声,吞没了这片废墟。
远处山脊,乱石嶙峋的阴影里,月灼伏在那里已有一个多时辰。寒气透过皮甲浸入四肢,手臂有些僵硬发麻,但她纹丝不动。
石坛上的人影和对话,她完全听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那两簇火光。方才,那两人似乎一直站着说话,然后忽然停了下来,停了很久。
她的手指扣紧了弓弦。
又过了很久,两拨人影动了,各自上马,朝相反的方向驰去,被黑暗吞噬。
直到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在视野尽头,月灼才缓缓松开扣弦的手指。掌心全是冷汗。
她盯着石坛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她知道,方才那一刻,定然发生了什么。只是那究竟是什么,此刻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