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那一夜,无云,月华如练。
我本随意漫步随风走,驱散我些许忧愁,却闻一缕箫声,自竹林深处幽幽而来。
它不似寻常曲调,倒像是月光凝结成了水珠,一滴,一滴,敲在人心最空寂的地方,我不自觉地循声而去。
她就在那里。
月光将竹影裁成碎银,洒在她身上,她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吹奏着手中的竹箫,青丝垂落,侧影安静得像一幅亘古的画。
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见月光吻过她如玉的下颌,泛起一片朦胧的光晕。
那曲调,每一个音节里,都浸着化不开的思念与漂泊的忧伤。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我藏得很深的乡愁东瀛的海浪声、故土的草木香,忽然间汹涌而来,堵在喉间。
我闭上眼,让自己摆脱内心的烦扰,沉入这片由她箫声织就温柔的哀愁之海。
曲终,万籁俱寂。
她缓缓起身,转过来,月光恰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照亮了她的脸。
我从乐曲里醒来,只抓得住一刹那,呼吸一滞。
那是笔墨难以描摹的面容,清冷如高山积雪,皎洁似云间孤月。
可真正抓住我魂魄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红尘烟火,没有悲喜波澜,只有一片澄澈见底的寂静。
月光流淌在她眸中,也清清楚楚地映出了我猝不及防,怔然失神的模样。
仿佛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又骤然崩断。
我知道。
有什么东西,在我固若金汤的世界里,不可逆转地,偏离了它既定的轨道。
从此,万劫不复,甘之如饴。
她只是向我轻轻颔首,眼神宁静无波,仿佛我也只是偶尔闯入这寂静竹林里的一缕风。
然后,她转身,绿衣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淡淡的弧线,便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月色般的梦里,像水一般融进了水里。
只余竹叶沙沙,月华满地。
我站在原地,掌心却沾了些薄汗,那曲中乡愁未曾散去,眼中幻影成空。
那一眼的对视,如脆弱的水滴击穿了我坚硬的心,太过深刻,那之后许多个日夜,箫声与月光交织的幻影,总在不经意时浮现。
我与各方势力周旋,在权谋的棋盘上落子。
可每当独处,或是夜深人静,那片竹林的月色,那双映着月与我的眼睛,便会悄然造访,带来一阵细微而清晰的悸动。
我曾画过一幅画,以防我忘记她,但似乎那脸就算不看,也越发清晰,我想找她,在偌大的武林却如同捞针,我寻不到她。
直到我参与乱世狂刀与天残武祖的矛盾,当乱世狂刀来到了我的身边,她也来了。
第二次见面,是偶然,她前往猜心园探望狂刀,而他只见她熟悉的背影,我与她缓缓擦身而过,她似乎并未认出我,只是与我相视一眼,礼貌点头。
我想叫住她,可她的步伐急切,似乎有些急事,我只发出来一声,便停在了咽喉里,眼里的身影消失了。
此次相见虽然短暂,但让我确认,原来那不是一场幻梦,她也是真的人。
我询问狂刀才知,她曾跟着狂刀学过刀术,这次也是为了帮他才来的。
第三次相遇在猜心园外,她正与狂刀交谈,侧脸带着浅淡的笑意,比月下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柔和。
她转头看来,那双眼睛,是的,就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寂静,毫无意外地认出了我,又毫无留恋地准备离开。
“姑娘。”我叫住她,声音竟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她停下,回身,浅笑:“怎么了?”
那一刻,我像是伸手去捞水中的月影,指尖将触未触,心中却怕涟漪碎了圆满,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没什么。”
她点点头,毫不追问,仿佛我的叫住与沉默,都与一片落叶飘过无异。
她是水中的月,我是岸上的人,看得真切,却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