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太爷收了诉状,升堂道:“你是何人?有何冤屈,速速道来。”
吕令仪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叩首道:“民女吕令仪,状告本县举人郭楚生,剽窃民女先父策论,伪造习作证物,先诓骗功名,后构陷先父致其当堂中风,不久气绝身亡,恳请大人重审此案,为先父申冤!”
话音落地,堂外看热闹的百姓立刻有人道:“又是郭楚生。”
“就是就是,怎么又是他?这几日功夫,三次了,他别是犯小人,得罪哪路神仙了吧。”
“这姑娘的爹是谁啊?”
“你不知道啊,十几年前那案子可轰动了,鼎鼎有名的郑夫子污蔑郭举人抄袭案,我记得郑夫人当时人就不太行了,没几天就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没听说他还有女儿啊,唉,你别说这姑娘长得是有点像郑夫子。”
“当年不是判了吗?是郑夫子污蔑郭举人,怎么又翻出来了。”
“这谁知道,哎,张掌柜你是不是有什么内幕消息啊,你跟这姑娘商量好的?”一个油嘴滑舌的泼皮挤眉弄眼道:“我就说嘛,怪不得你今天不守铺子,居然带着人跑来看热闹,都不像你了。”
冷小幸笑呵呵打了泼皮一下,把泼皮打了个趔趄,她笑道:“没有啊,铺子伙计们看着呢,我这不是前段时间没个消停,今好不容易有时间,我们几个出来逛逛街,谁知道又扯到那个畜生,真是晦气,呸。”
泼皮揉着臂膀,呲着牙干笑道:“张掌柜您不愧是杀猪的,这手劲真大啊。”
“是吗?”冷小幸一脸无辜道:“对不住,没想到你看着人高马大,倒是细皮嫩肉的,不经碰。”
堂下说得热闹,堂上县太爷听完吕令仪所言,眉心蹙起道:“你要状告郭楚生举人剽窃,可有状纸?”
“有。”吕令仪从怀中取出状纸,双手呈上。
书吏上前接过,转呈县太爷案头。
县太爷展开看了一遍,吩咐衙役传郭楚生、高氏前来。
不多时,郭楚生与高氏匆忙赶到,待听清吕令仪状告何事后拱手道:“大人明鉴,我早年间确蒙郑夫人收留,亦常感念其恩,何况此事当年便已判的明明白白,何来剽窃杀人之说?”
县太爷先对郭楚生:“郭举人休要激动。”
又对吕令仪道:“你既状告郭举人剽窃策论,可有证据?”
吕令仪从怀中取出樟木匣,双手举过头顶道:“民女有先父亲笔手札为证,此乃是先父研究海禁之心血,其中所载策论,与郭楚生当年科举高中之策论,多有雷同之处。”
书吏接过,呈给县太爷。
县太爷将匣子打开,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和几页尚未装订的纸张。
册子起了毛边,看起来像被人时常翻阅。
郭楚生目光落在那册子纸张上,瞳仁微缩。
高氏面带困惑,随即指着吕令仪厉声喝道:“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儿自幼苦读,文章都是自己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你一个妇道人家,凭什么红口白牙污人清白?”
“大人,当年我儿为了报答郑夫子收留之恩,竟甘愿烧毁习作,认下罪名,而今不知从哪跑来的野丫头不知受何人指使诬陷我儿,还请大人做主啊。”高氏又对县太爷哭诉道。
“大人,”郭楚生镇定自若拱手道:“当年我的策论,乃是日夜苦读、潜心研究所得,郑夫子当年虽指点过我,却与剽窃无关。当年我的习作曾被抄录作为证据在县衙存档,大人一查便知,抄袭之事纯属无稽之谈。”
县太爷命书吏取来习作抄录卷以及当年郭楚生高中解元的那篇策论。
他对照发现,习作虽然一次比一次精进,但大部分精进在文笔措辞,和极少部分的具体措施进一步完善。
吕令仪呈上的那几纸上是郑夫子未写完的策论,其文章结构,论点、论述、最后的开海禁措施与郭楚生的策论大致相同。
而手札则详细记录了郑夫子走访沿海村庄的所见所闻,与策论中海禁造成的后果一一对应,也能从中提炼出策论所写的五条切实可行的具体举措。
县太爷让书吏将纸张交给郭楚生,问道:“郭举人,你可认得此物?”
郭楚生从书吏手中接过翻看,他面上不动声色,手却微微颤抖,看完忙递还书吏道:“回大人,我从未见过此物,上面的字迹确实与郑夫子有几分相似,但世间能人何其之多,是否有人伪造也未可知,还请大人明察。”
“你撒谎,”吕令仪对郭楚生怒目而视道:“十七年前,我爹好心收留你,你却恩将仇报。好,你说策论是你自己写的,那我问你策论里的三组数据:禁海后生计无着者几何,沿海废弃码头几处,走私商船造成的亏损多少,这些数字你从何处得来?”
“自然是查阅官方文书,并询问相关人等,综合得出此乃治学之人寻常之法。”郭楚生从容不迫道。
吕令仪似笑非笑道:“郭举人不愧是高中解元之人,本朝讲究科考前行万里路,已补读书之所不及,实地走访方可写就策论,这些数据原来也是郭举人问询沿海当地村落得出的呀。”
“当然不是,”郭楚生面露愧意道:“我家贫,怎能舍下母亲远行?且郑夫子好意收留,我又怎能扔下书院琐事,只顾自己?是以我只问了往来人员,不曾亲身前往。”
张阿蛮系统听了,对冷小幸道:“你说对了,这个坑,他没跳。”
“他常年看官方文书,自然知道自己的数据和文书对不上。”冷小幸嘴角勾笑道:“他也不敢说是他实地考察来的,毕竟他那时候天天在书院,分身无术。没关系,后面的坑多着呢,总有一个是他喜欢想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