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时,目光完全聚焦在幸村身上,兴奋得压根没注意到旁边还蹲着一个安安静静、存在感悄然离去的越知月光。
越知前辈因为过于沉默,以及蹲着的身高优势暂时被掩盖,就这么被完美地当成了背景环境的一部分。
幸村看了眼手里的花铲和还没填完土的花盆,又看了看一脸“我赢麻了”表情的麻生前辈,以及他旁边那个神色倨傲、正用挑剔目光打量自己的三号球场前辈。
“好啊,前辈。”幸村放下花铲,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语气平静愉快得和接下一个聚餐邀请没什么两样,“在哪里打?”
麻生前辈被他这过于干脆的态度噎了一下,梗着脖子指向不远处另一个看起来同样简陋、但好歹网还算完整的球场:“就、就那边!”
“那么请稍等,我洗下手。”幸村走到旁边的水龙头下,仔细冲掉指缝里的泥土,用毛巾擦干,然后从长椅上拿起自己的球包,抽出球拍。
越知月光依旧蹲在原地,看着幸村走向那个球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扶着的、还没完全移植好的三色堇。
他沉默地将植株扶正,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继续往盆里填土,动作稳当得仿佛远处即将开始的比赛只是无关的背景音。
*
比赛过程无需赘述。
6-0。
当幸村用一记看似平淡无奇、却精准压在边线上的回球结束最后一分时,那位井上前辈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青白交加。
他握着球拍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死死瞪着幸村,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种有力无处使、所有招数都被看穿化解的憋屈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麻生前辈则是一脸呆滞,看看记分牌,又看看失魂落魄的井上前辈,最后看向收起球拍、气息平稳走回来的幸村,眼睛里开始迅速积聚起可疑的水光,鼻头也红了。
“前辈,承让了。”幸村走到网前,礼貌地点了点头,“前辈的长处毫无疑问是力量,但是缺点也同样明显,那就是变化实在是太少了。”
“所有的击球,无论是发球、底线抽击,甚至是网前的截击,都依赖同一种节奏、同一种发力方式,很容易被对手预判。做出一点改变,比如旋转、切削或者突然变线,会不会更好呢?”
球场对面的井上前辈呆呆地站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愤然,渐渐转为一种复杂的思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道谢,又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下头,闷声说:“……谢了。”
麻生前辈看看幸村,又看看走远的井上,终于“呜”地一声,用手背抹了下眼睛,也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隐约还能听到压抑的抽噎。
*
幸村走回花坛边,越知月光已经填好了土,此时那株三色堇安稳地立在红陶盆里,虽然还有些蔫,但姿态已然舒展了许多。
幸村接过越知的工作,前辈似乎对园艺工作也挺熟练的,没有把三色堇埋得很深,填的土与根茎处齐平。剩下的工作就是给三色堇浇水,把土壤浇透,排除所有的空气,再压实。
这份工作还算简单,幸村拿起水壶,慢慢地围着它周围浇,注意着不能把周围的土冲散。
“集训营不允许私斗。”
越知月光忽然开口,没有看幸村,声音平静但此刻听来莫名显得冷然。
幸村转过头看他,前辈语气实在平淡,搭配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如果是一般人听了,大概会心头一紧,以为是什么严肃的警告。
但是幸村觉得,这只是前辈对后辈一个简单、认真的提醒。大概还有另一层未言明的意思。
比如至少下次再接这种“私下切磋”,记得选个更隐蔽点、没有其他——特指他这种级别且可能比较守规矩的——前辈在场的地方。
“我明白了,谢谢前辈提醒。”幸村从善如流地应下,此时盆底已经有水流出了,幸村把土压实后又把托盘里面的水倒掉,免得泡根。
“这盆花就送给前辈吧。算是……一点小小的心意,希望前辈可以不要举报我。”幸村的语气非常理直气壮,把盆栽往蹲着的越知前辈那里推了推,光明正大地试图贿赂一般路过的守规矩前辈。
越知月光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那盆花上。夕阳的余晖给红陶盆和三色堇的叶片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舒展的姿态确实很美。
他心口处,那个冰雪凝成的小人,周围默默飘起了肉眼可见的小花,嘴角上扬了大约四个像素点的样子。
「果然很喜欢呢。」
幸村看得分明,笑意加深了些。
越知月光沉默了几秒,伸出手,稳稳地拿起花盆。
“……谢谢。”他低声说,只有两个字。
“不客气,前辈。”幸村弯起眼睛,“它应该会很适合放在窗台或者安静的地方。”
越知月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花,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然后他站起来捧着花盆,转身朝着日常散步的小路方向走去,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幸村目送他离开,这才开始收拾散落的工具,把水壶和铲子放回仓库。做完这些,他又去好好冲了个澡,洗去一天的汗水和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