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猫寻到床帐缝隙,轻轻一钻,才看到了时隔五六日都未见的沈明心。
沈少爷瘦了许多,衣被盖在身上,都显出了几分伶仃,当真病骨支离。
可饶是如此,他也仍是俊的。
只是这俊再不是活人的俊,与精魅的俊,而是一种冰冷的、灰败的,仿若秋杀时节褪去所有颜色与生机,只待摇摇凋谢的晚花的俊。
两颊潮红,长发鸦青,双唇艳得好似凝血,肤色惨白透着死灰。
诡艳,晦暗,阴气森森。
一点生气都没有了。
床帐里冷得吓人,不见温度。
湿淋淋的汗,急促含糊的呼吸,与灼热而柔软的那一股劲儿,都不在了。若不细闻,白猫甚至都难以发现他仍有气息。时隔不知多少年,楚神湘再次这样近地窥见了生命的流逝与枯萎。
从前的一次次,无论是求他的,还是不求他的,他都没有办法。
那这一次呢?
白猫蹲坐在枕边,暗青的眼低垂,望着奄奄一息的沈家少爷。
屋外,沈颛一口气上来了,哆嗦着苍老的声音,压抑哀哭。圆心大师、大夫与仆从尽皆劝慰。
屋内,沈明心动也不动,胸口的起伏在摇晃的烛光里,渐渐弱了下去。
深山庙中,楚神湘一叹。
同时,白猫低头,以额抵额,通过眉心的青色符文,向沈明心体内送去一缕神力所化的清气。
清气荡涤病气。
肉眼可见地,沈明心眉间的灰气散去了,脸颊与唇瓣诡异的潮红也消褪,胸膛的起伏与口鼻的气息都瞬间变大许多,就连消瘦冰冷的身子都染回了两分鲜活。
白猫见状,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可还未出两步,身后便突然响起微弱含混的声音,似是在叫:“哥哥……”
白猫顿住,回头看向声源处。
沈明心刚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自是未醒,此番一声,只是呓语。
沈明心似乎刚有点活气,便被缠入了什么梦中,因病与死而诡异猩红的舌滑出来一截,湿漉漉地伸着,双眉颦蹙,含水带露。
白猫瞳孔微竖。
人都要死了,还能梦见这种事?
不,不对,是沈明心死气刚退,生机又来得太猛,便在唤醒魂魄与肉身时,令他属于活人的七情六欲也一起发作了出来。
毕竟生死与七情六欲,多是不分家的。
而在这诸多欲求里,前两次缠绵,不论沈明心知晓与否,都大抵最是刻骨,便一下占据了主导。
楚神湘明白过来,便也不惊了,只转去眼睛,淡淡瞧着。
他看不到沈明心在厚重的被子底下是如何辗转厮磨的,只能看见枕上的那张脸孔,如何吐舌咬唇,如何闷哼低吟,如何在子夜朦胧的绣帐里浮出比濒死时更为惊人的潮红。
当真是忘川里爬上来的艳鬼一只。
到底大病体弱,沈明心这次欲念极短,不到一刻便消停了。
旋即人便昏睡了过去,面目也安稳下来,夜风一荡,只余床帐内淡而稀薄的味道。
白猫漠然转头,离了床帐。
穿过卧房,跳上窗台时,还是没忍住,一滞,扫了扫尾巴,以一阵清风化术,清理了沈明心的躯体。
……
沈明心是被一阵惊叫吵醒的。
朦胧间,青圭和白墨晃动的影子就在眼前。很快,嘈杂的动静涌来,祖父的脸出现了,像隔着层雾,并不真切,只能听见其中发出的喜极而泣的哽咽,夹杂着低喃,似是在说什么老天爷保佑,神湘君宽宥。
之后,沈明心便又睡着了,昏沉中,似乎有大夫与僧道进来过。
室内又燃起了缭绕的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