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进入F3时就做好了“历史上鲜少有亚裔车手在方程式赛车有所建树”的心理准备,他完全就是来玩的,玩到一年就是赚,赢不赢的无所谓了,反正进F2F1的几率渺茫,相当无敌的心态。
程烛心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走到奥地利站,一路上笑嘻嘻地跟科洛尔闲聊,说等下偷个工作证混去F1的哪个P房,再假装换胎工,那时候韦布斯特在年度车手冠军的争冠行列,程烛心说他去给韦布斯特换左前,黄金左前。
科洛尔警告他:不许害我偶像。
程烛心吐舌头:等我F3跑完我就去阿瑞斯问他们要不要换胎工。
因为他后边接了一句“这大概是我进F1最稳妥的方式了”。所以科洛尔没有继续韦布斯特的话题,而是话锋一转:今天霜翼车队的领队在看台,好好比赛。
两人的事故发生在7号弯。
4号弯入弯前的大直道,位于科洛尔身后的程烛心准备切进内线在4号弯超车,4号弯出弯科洛尔守住内线,干扰到程烛心的出弯节奏,稍稍有些锁死的轮胎没有对科洛尔的驾驶造成影响。
在奥地利站,本站的赛车工程师告知车手们一件微微有些反直觉的事情:你在大直道上不能一直踩着油门。
这项要求在常人听来匪夷所思,大直道你不让人踩油门?你们是不是在冒充职业车队还是说买了外围要搞假赛?
事实是地效赛车的特性所致,它在直道上高速行驶时,地效底板会产生极端下压力致使赛车底板很多部分接触地面。也就是赛车本身会在直道高速状态下被“向下按”,这样底板磨损就会增高。
而F3的赛车手普遍年轻,这两个人才17岁,程烛心在国内还不能考驾照的年纪,自然是将工程师的警告铭记在心。
所以4号弯前的直道,程烛心和科洛尔都没有压榨赛车功率。出弯牵引力的表现是程烛心的赛车更好,奥地利的香肠路肩颠得他两眼发花,这就是现实世界和模拟器的区别。模拟器也颠,但现实世界被这香肠路肩颠一截下来,程烛心只觉得痛啊!好痛的啊!程烛心想说这座舱怎么打人啊!它联合背后的发动机在痛击赛车手啊!
当然在几年之后程烛心明白了这个是赛车平衡性问题之一。
科洛尔的工程师提醒他吃住6号弯弯心,以干扰程烛心的进攻。
但在奥地利这样的赛道上,其实是谁在后面谁具备主动性。后车的进攻与否,决定了前车怎样的走线,也变相决定着前车的轮胎寿命。
奥地利的6、7号弯都是高速弯,在这两个弯角动手其实有危险性。
追逐科洛尔是程烛心在赛道上的乐趣之一,科洛尔同样。他们是旗鼓相当的对手,相近的年纪,差不多的训练周期,甚至连身高、体重的成长都不相上下。
6号弯并排进弯,两台赛车在航拍画面里来看几乎是要轮对轮时——
并排进弯、并排出弯,来到7号弯入弯,还没有达成内线超越的条件,还差一点点……
科洛尔·伯格曼,在F3目前积分榜上位居第四,是F3新秀里公认最强的车手。程烛心,同样是F3新秀,但因其前几站带有探索性的驾驶风格,以及偶尔对工程师有叛逆行为,坚持自己对赛道的理解,搞出不少莫名其妙的线路,导致他的积分并不多。积分不多,但风评极好,许多媒体直接表示他才是来开赛车的。
所以科洛尔和程烛心的缠斗获得了非常久的转播镜头。
解说们都觉得,这赞助真是太赚了。
7号弯出弯,科洛尔正常走防守线。
他们彼此十分了解,科洛尔猜测他在这里不会老老实实扣住内线,在超车条件无法达成的时候,程烛心绝对会在出弯时晚刹车并快速开油去从外线超越。
于是科洛尔提前变线去走外线出弯,咬弯心,稍稍让车尾甩出去一些,车头再顶一下,适当松油……过了刹车点都不刹车,虽然说“刹车点”它并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很小的区间,但基本上到这里该刹了,否则双车上墙了。
晚刹车确实能在弯道里有不错的速度,车手们拼刹车就是在拼这个——我不信你不刹。
程烛心在F3几站里惹了不少车手的怨言,他不怕撞的啊!怎么会有这种人!
但话又说回来,他会鱼雷科洛尔吗?又或者,科洛尔会关门吗?
科洛尔刹车、转向,关门!
7号弯出弯,瞬息之间,程烛心意识到科洛尔的轮胎要锁死。他的视角非常之近,如果程烛心推开一些护目镜,说不定能嗅到他刹车片灼烧的气味。
科洛尔要锁死了。其实放在三年后,今时今日,程烛心依然没办法解释当时他为什么能以那样的思考速度接下来半秒会发生的事情以及用14秒来下决定。
当他意识到科洛尔的轮胎要锁死,并且如果他再多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片碳纤维端板那么厚的防守宽度时,科洛尔绝对会冲出赛道。
程烛心不能让他发生这种事,于是他加深刹车力度,从解说和赛事干事的视角来看,是程烛心放弃超车以避免赛道事故。
但科洛尔知道,他加深刹车后,赛车出现前后端抓地力不平均,并且科洛尔回打方向时,后轮轻微擦碰到程烛心的前翼,如同为火药引线上微弱的红光施加一次燃料——轰地一声,程烛心横向冲出赛道上墙,奥地利站退赛。
那一站科洛尔亚军站上领奖台,他在颁奖仪式后狂奔去程烛心的P房,一股脑地跟他道歉。
中文英文意大利语从他嘴里咕噜噜拧着弯儿往外吐,听得程烛心哭笑不得。他当时擦头盔呢,听着他的“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扫到你的前翼”“我不该那样玩命防你”还有一堆听不懂的,语速太快的……
程烛心放下头盔把他抱住,跟他说的是,快闭嘴吧,恭喜你领奖台!
那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事故甚至也不是最严重的一次,但科洛尔明白,在F3奥地利的亚军奠定了他那年年度车手冠军的基础。随后他签约霜翼车队车手发展计划,在霜翼车队做试车手,模拟器车手,接着就是阿瑞斯车队的储备车手,最后成为F1正式车手。
所以,科洛尔讨厌“如果”。
如果那时怎样怎样,现在会如何如何,程烛心不刹车而持续进攻会怎么样?如果程烛心没有中止转向呢?如果程烛心把自己鱼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