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礼毕回到拥挤的砖石小屋,将收拾完毕的褡裢包袱拎起,收拾起屋中书简清点装箱,预备送到书楼去。经由荀子所说交给学馆的学子们以为借鉴学习。
将屋里家什清洁完毕,盖上粗布防止积灰;铁具交给执掌生活工具的执事,以防长久无人使用而锈蚀了。
望着空空的小屋,赵武心中有些感慨。自己从邯郸到兰陵,都是没待得多久便又要上路。每次收拾完心中总有不舍,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早已将心交给了在这些场所度过的时日,将这间砖石小屋与当初那座小茅屋当作了心灵的归宿。
“走罢。”庆安宁一拍她的肩膀道。
赵武回过神来点点头,与他并肩向屋外走去。将包袱放到拴在屋外的两匹骏马背上,将装箱的竹简共同搬起,缓缓走向书楼。穿过林间纷飞的黄枯叶片,踩踏着吱吱沙沙、积满小径的腐朽落叶走进那间木楼。
距离书楼闭门的子时还剩些时间,赵武与庆安宁将书箱交给值班的执事。一番交代后正准备转身离开,却闻得楼梯方向传来一阵沉稳熟悉的脚步声。
向声音方向看去,果然是荀子。
“夫子怎得来了?我们如约来送书简了。”赵武笑着对走到面前的荀子一指身旁书箱道。
“不错。里面还有些是你们自己所刻写,记录了自家观点的书简。虽然你们一直对交出来有些芥蒂,但老夫还是要说——你俩的观点很有价值,通透明晰,对许多学子是有指导助益的。老夫代读到这些书简的学子多谢你们。”
说着荀子一瞥书箱转而看向两人,对两人郑重拱手。慌得赵武与庆安宁忙深深躬身作礼道:“夫子折煞学生(晚辈)了,只是我们感到自家随手写的一些文字有肤浅之嫌,恐误导众位学兄(先生)。”
荀子闻言笑挥手道:“不必惶恐,这写得不错。尤其赵武,你小子观点新颖犀利,连老夫都偶有耳目一新的感觉。你将浮现这一切的心守持好。这是老夫对你的临别赠言。”说到最后时看向赵武,目光平和而热烈,隐有期许之意。
赵武心中一颤,明白这是荀子对她的出山赠言。她肃然一躬身拱手道:“多谢夫子赐我针砭之言,学生永不敢忘。”
“板正过甚了,老夫也就是想着给你们两个年轻人送行。正好你们也来书楼了,就一并走走罢。”说着荀子对两人一挥手,带头走进已有些凉意的夜色中。
赵武与庆安宁一对视,齐向书楼执事匆匆一拱手,转身跟上荀子走向楼外。
经过林间小道回到砖石小屋前,荀子一看两匹整装待发的骏马与马上的包袱,他一点头转而对庆安宁与赵武道:“你们手脚倒利落。实话实说,此次合纵老夫本没抱期望。当初辩题之事也只是看在春申君这些年来多方照顾相助的情谊上尽点心意,没料到会给庆缃兄弟带去这些麻烦。你们见到他的时候,代老夫转达歉意。”说着对赵武庆安宁拱手,“替我将这一礼还他。”
赵武庆安宁一惊,两人忙上前左右扶住荀子道:“夫子言重。此事已过,而且庆大哥(庆兄)一定不会怪您。”
“那多谢庆兄弟与你们的谅解。”荀子微笑着一拍两人的手道。随即他脸一板,严肃地对二人道:“还有一事不能公开地说,但老夫得叮嘱你二人。你们说合纵背后是秦在操纵,这一点极有可能,因此此行定要谨言慎行。六国庙堂如今已是腐朽不堪,推过揽功、倾轧嫁祸都是六国积重难返的恶习。因此你们要记住行事莫要张扬、内敛锋芒、能忍就忍。对待合纵诸般事宜,尽人事听天命,以尽心尽力为准就足够了。若情势出现难以逆料的变化,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尽力顾得局面情义就是。打不过就跑,人家救亡图存都不尽全力的前提下,你们也不要头脑一热将自己绑在人家的战车上。
“安宁,你是风宗术派的弟子,听宗门之命行事是天职。但记好方才说的,你毕竟是你,而不全是宗门。你还有身边的小兄弟呢,记得遇事也该替他想想。至于宗门中事,尽责就是。若无人在意你的意见观点,也不要气馁自疑。还是那句‘尽人事,听天命’,若人家都不在意自身存亡之重,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了。对于不想活的人,何必救他?救也是救不了的。
“赵武,你既与庆缃兄弟有旧,又与燕太子是故交。但你也要记住,情义在天理之后。腐朽灭亡是天理,人随其性亦是天理。你若真想匡救天下,就必得循天理、听天命行事,也是替天行道。记住‘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莫为私情执念所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说罢荀子认真地凝视二人。
赵武与庆安宁闻言心下都是一震,荀子这话直指两人禀性,指出了他们纠结而容易绊住的特性。经此一言,心中隐忧郁闷登时一扫而过,明彻敞亮了。宛如得到一剂清凉的,针对闷热病症的解药,药到病除。
“夫子,安宁记住了。宗门之事自会尽力,但也会保持自身的清明思考,绝不会全然盲目地被牵着走。从读圣贤书起,安宁所想便是如孟夫子所言一般行事——‘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为此我愿‘虽万千人,吾往矣。’只为大道而去。既然如此,宗门如何处置我亦无畏——只要依存天理而行。”庆安宁望着荀子,神情毅然,声音沉沉缓缓地道。
“夫子,赵武记住了。虽有挚友故交之情在前,然若有违天理,赵武也绝不相从。至交若违天理,我会尽力劝阻。对方若为执念所缚行逆天之事,我也绝不违心相从。这是底线,不能动摇。”赵武看向荀子,目光坚定,不疑不移地道。她心中猛烈一颤,眼前恍然浮现出韩非踽踽独行的寂寥背影。那是才华风骨多么英烈的人啊,却因执念所缚日日忧愤不得解脱。不仅负了天下,更要紧的是负了他自己。那正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结局啊!
不,赵武绝不做这样的事。
“好,你们能明白真是天大的造化。但愿你们能终始奉行,老夫也没什么别的要说了。保重,愿你们一切顺利、平安,建一番功业。”荀子欣然一拍两个少年人的肩膀道。
“对了,过来一下。老夫还有几句话要交代。”荀子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看向赵武一挥手道。
庆安宁眼见这是私下交代的架势,自觉地说他去检查一下还有没有遗漏,转身远远走开了。
“夫子有何指教?”赵武心想定是什么很重要的赠言罢?心里有些紧张,不禁面容紧绷地问。
看着即将入世的小门生一脸紧张,荀子哈哈大笑一挥手,随即凑近赵武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道:“不是大事,只是一番叮嘱。你和安宁这孩子不同,老夫见你第一面就看出你是个女娃娃,但没有拆穿。一来你既没明说,定是不想叫人知晓,老夫不愿让你难堪。二来若拆穿你是女儿身,老夫这不收女弟子的学馆就没法招你这个学生了。眼下这样是不违自家定下规矩最好的办法了。眼前你出山在即,已不是学馆的学子了,老夫拆穿也不算自家违规。
“安宁是个老实谦和的好后生,与你也是颇为相得,两人都以大道天理为追求。没有比这更好的同道知音了,你可得珍惜。毕竟身为女子总要考虑终生之事,最怕所托非人。如今身边有个好儿郎,你可抓紧了。老夫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说着一拍赵武的肩膀,脸上是长辈看着后辈的那种亲切和善的揶揄感慨。
赵武闻言先是愕然一怔,随即意识到荀子所说之意。脸色涨得通红,直如要滴血一般。荀子竟早已知道自家女儿身的秘密,那么将她与安宁安排在一起也好、之后一系列看似的巧合也罢,还有先前并没在意的那种微妙眼神笑容也好……都是因为有撮合之意么?!这、这、这!她和安宁并不是……不是那种关系!
赵武一瞬间特别希望地上有个缝能让她钻进去,躲过这令人无地自容的一幕。只有低垂着头避开夫子那让人脸上发热,直要炸开来的调侃目光急促道:“夫、夫子误会了!学生与、与安宁不是……不是那、那种……总之很清白!我、我去了!夫子保重!”低着头对荀子手忙脚乱地一拱手,慌乱地冲向拴在屋旁的骏马。
她胡乱地扯开马疆,拽着一旁对她如此失态困惑不已的庆安宁向通往山外官道的小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