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刑寻思楚王既然借着这个喷嚏的意外躲过一劫,也给自己这台阶下。若一味僵持,倒显得自己急功近利、小肚鸡肠。与其如此损及自家声名,莫不如给楚王这个面子。念及此处,昭刑缓缓一拱手颤巍巍道:“多谢我王挂怀。”说罢晃悠悠坐回案前。
就在这一边方尘埃落定,台阶上忽传来一阵清亮明朗的声音:“赵武请言国政,望楚王明察!”这句话响彻大殿,虽不激昂,却充满坚毅的力度。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先生言政,但说无妨。”楚王淡淡一句。
“楚王、春申君、燕赵使节以及诸位大人,”赵武起身对着王座至场中拱手缓缓道,“方才起自上柱国发言到老执圭,诸位都是为国而谋的良苦用心,虽有见识分歧视与言语磨擦,但皆是为国的一片赤心,这一点赵武感佩万分。至于方略歧见,赵武以为该以实情为基础而论,否则便是空谈。而空谈误国无益。上柱国言及合纵为国之大义,乃至为天下大义。而上执圭昭大人则说不能空言合纵,为国取利方为谋国正道。两者都说得极是。盖世有阴阳,而世事自是有义有利。独断或可随意只取一方,然为众为国而谋却决不可如此,非得义利兼备不可。
“这‘义’乃堂堂正正之名义方向,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这方向乃旗帜,不可废弃。而利则是人情实在所需,不可弃之不顾。只有大义聚拢人心,大利顺意人情,才有凝聚国人成就大业之可能。昭大人乃四朝元老,年高德劭、见识深远、自然深明此等浅显之理。所以不赞同合纵,实是为楚忧虑无利难聚人心。此用心良苦连赵武一后生小子都明白,楚王与诸位臣工及至人民更是感念。只不过昭大人还未曾了解合纵细纲,这才疑虑顾忌。
“要知合纵乃一代雄才武安君苏秦所创,以其杰出才智自是深明义利二者缺一不可,因此这合纵之初衷便是以天下大义为本,以列国共利为誓。否则这些年来怎会有屡屡合纵,以及信陵君两度胜秦的皇皇功绩呢?赵武言尽于此,敢请诸位大人听完赵使庞将军的详细说明,三思这合纵究竟是否为适于楚国之策。”赵武说罢目光炯炯盯住场中昭刑,对着他的方向深深一躬。
昭刑只有起身回礼。对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将他以“为国用心良苦、年高德劭”等等高名美誉挂起来,他能反驳么?既然这夸赞不能反驳,难道对方请求他仔细听庞煖讲述合纵详情就能拒绝了?毕竟赵使细解合纵纲领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名正言顺。再丝丝缕缕以他先前所言,反将他牢牢缠住,像一张柔韧至极的网,罩在其中并不觉束缚难受,可细细揣摩之下却惊觉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得。
这赵武还真有些手段,以貌取人果然不可。昭刑落坐间眯眼打量阶上的白衣少年,目光骤然一闪。
“先生所言甚为有理。那么就请庞煖将军详说合纵纲要与三晋情势罢。”楚王对赵武一句,转而扭头看向庞煖。
“楚王与赵先生看重,外臣便详细禀明合纵情势。”庞煖起身对王座与台下座席拱手道。接着声音洪亮浑厚回荡起来,庞煖缓缓叙述起自秦伐三晋以来诸般情势。特别强调了秦此次贸然出兵激起三晋之愤激同心,以及此时秦廷的君臣相疑、国人侧目、朝臣惶惶动荡,还有上将乏力老迈等弱点……言外之音自是此时乃伐秦之良机。
“外臣奉我王之命伐秦,与赵军交战的同时秦竟敢同时与魏韩开战,主力已陷入与三晋的纠缠,腹地难免空虚。此时实乃讨伐暴秦的最佳时机,此乃外臣在战场亲见诸般情形得出的结论。若非秦军与韩魏相缠,对赵的攻势减弱了,外臣也无法抽身赴楚。”庞煖所言在楚国世族大臣中掀起一股暗流,人人相互张望,窃窃私语,殿内一片低低的哄嗡声响成一片。
人人眼中都闪现久违的兴奋火花,楚国收势多年来朝臣国人都压抑已久,远离中原纷争多时,对天下大势也不免生疏,只有强秦的阴影笼罩在头顶,让楚国喘不过气来。时时还要割些土地城池来安抚秦国。这种耻辱不只百姓切齿,世族更是心头滴血。祖宗的土地拱手让人谁能舍得?只是秦实在太强大,如难以摆脱的梦魇阴云一般,无论怎样挣扎都胜不过、驱不散。楚国只有战战兢兢地屈服。但耻辱却不会消失,虽深深埋在心底,虽以麻木冷漠掩饰起来,虽举朝默然不提这一切,可当有人说起而爆发的恼羞愤怒难道不是那深藏的耻辱的作用么?
如今乍闻这片阴云有了间隙,看见了厚厚阴云间透出来的光芒,楚臣们不禁感奋唏嘘,久违地生起雪耻之心。
“咳,恕老臣冒昧。”昭刑苍老的声音响起,他起身对楚王一躬身。见楚王微一点头,随即转向庞煖拱手道:“将军说得有理。那老夫敢问赵王是如何谋划合纵的?以赵军之强,此次纵长当是赵国罢?如此一来,若当真弱秦甚至灭秦,赵国可是居首功了。”
昭刑说话间目光一阵闪烁,语意淡淡甚至是有些冷漠。
庞煖深知这是昭刑身为世族领袖,代表楚国世族在向赵国开价。他言下之意就是:先说说赵王的谋划。若是只想自家出风头,自家占头功首利,把楚国当垫脚石,那世族绝不同意。虽然咄咄逼人,庞煖却是暗暗松了口气。只要开价,那就说明已经动心,已在斟酌是否参与合纵。这一动心,事情就好办了。
他对着楚王与昭刑分别拱手,沉着平和地道:“赵王大义为本,联合列国讨伐暴秦,赵军虽有力,然一来如今在前线与秦军交战难免力不从心;二来我王继位日浅,年轻德薄不堪纵长重任。楚为大国,曾担任多次纵长。楚王英明,且有春申君这位经年奔波合纵的豪杰用事,该由楚国担任纵长才是。”说到此处庞煖一顿,从怀中摸出一封帛书双手举过头顶,恭敬地对着王案一举。楚王一摆手,一位伫立在旁的内侍低头小跑到庞煖身前,同样恭敬地躬身举手过顶接过帛书,转身回到王案前将帛书递到案头,快步退回原位伫立不动了。
“此乃赵王予楚王国书,我王郑重承诺:只要楚国担任纵长,出兵承担联军主力,败秦后许楚以秦占故土之外,还许楚以洛阳为轴心的三川郡等七城。”庞煖此言一出,朝堂登时沸腾了。哄嗡议论声陡高,直是炸开了锅。
楚王心中也是一阵猛跳,这一回赵国可真是割心头肉了。三川洛阳是三晋个个惦记的一块肥肉,如今竟都舍得拿给楚国,看来是真被秦军打得手忙脚乱,无暇顾及了。
人人皆知当今赵王年轻气盛,为人素来暴烈刚愎且贪利狂妄。竟能向楚低头让利至此,不也正说明楚之强大么?此时能为天下扛起抗秦大义之旗的也只有楚国了。齐国那个畏战的软骨头哪里比得过英雄辈出的楚国?
一时间朝臣人人如此想,都不禁感奋激动起来。就连昭刑也不禁嘴角一阵剧烈抽动,强压下上扬的冲动。昭刑矜持地一声咳嗽。若一闻大名大利就噪然骚动,大楚颜面何存?世族颜面何存?就算有意,也得镇定内敛。否则或被对方趁虚而入。
毕竟是四朝元老,世族领袖,这一咳嗽场面立时冷却下来。沸腾议论声骤降,殿中静了不少。
楚王也是面色淡然,放下手中国书,平静地向场中摆摆手,剩余的哄嗡议论戛然而止。他平静开口道:“赵王出手大方,将军也是坦诚,直言赵军力不从心的为难之处。这般诚恳以盟友相待,本王及楚国均感念于心。至于合纵之议……本王感念赵国之大义发端,亦痛恨秦倚强凌弱之暴行。然担任纵长等大事,本王还要听众位臣工之意。”说罢楚王目光在案席间一阵巡睃,最终停留在昭刑身上一阵闪烁,又转而移开。
昭刑见楚王的微妙神色与一片寂静的大殿,或侧目或瞥眼地瞄向自己的众位大臣,心知此时只待自己这一脉对合纵素来冷淡的臣工决议,现在就等他拍案发声了。实在话说,赵国所提出的条件确实让人心动,而且此时也确是无坚不摧的强秦最混乱虚弱的时刻,这般机遇千载难逢。这番合纵也是楚国重返中原的争霸之机,若真能挫败强秦,或能夺回这些年失却的沃土粮仓。
心念电闪间昭刑寻思既然大势所趋,与其继续避讳,不如奋力一搏,大赌一把。若赢了楚就能彻底翻身,恢复当初屈指一数的强国地位,借机北上争霸。而此时合纵赢面极大。
念及此昭刑目光一闪,起身对楚王及周围臣工拱手道:“既有大义在前,又有大利在后。且发起国乃三晋轴心的赵国,三晋又都同仇敌忾,想来此次合纵定士气高涨,事半功倍。合纵联军中,赵军被秦军所牵制,燕军……力有不逮,而韩魏亦与秦军纠缠难以抽身,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当此之时唯有大楚能担起这份重任。既然如此,”昭刑对王座深深一躬道,“臣斗胆向我王进言应允赵王之请,担任纵长,尽早与三晋燕国合兵。齐国软弱无刚不敢与秦相抗,此时能为天下列国扛起抗秦大义之旗的唯有大楚。重担在肩自当挺身而出,舍我大楚其谁?!”
一番陈词慷慨激昂,老迈沙哑的声音穿破大殿,一班老臣均感奋不已,纷纷起身对着楚王一拱手躬身声齐道:“臣等附议!我王明察!”
楚王依旧平静淡然的模样肃然端坐,手指轻敲王案一阵,他缓缓开口:“列位均做此想?”声音在大殿中平缓飘荡,不辩主张倾向。
“臣等附议——”大殿中众臣都随着齐整宣呼一并面向王座深深躬身拜倒。
“既是人心所向,本王自当遵从。何况此乃天下大义,本王不敢推辞。宣书!”楚王一挥手,一旁的主书大臣立即躬身匆匆赶上前,双手过顶捧过楚王从袖中摸出递过的一卷竹简,哗啦展开朗声念道:“本王决意为天下苍生与楚国万民计,当义不容辞抵抗暴秦依仗强兵侵凌弱小之行,同时雪我多年国耻、夺回故土!今命春申君为楚军主帅,斡旋部署合纵事宜,各郡县封地但有违命者,杀无赦!”言辞激昂肃杀、饱含决意,令人闻之不禁心下凛然。
众臣见楚王早已备下这么一份肃杀痛切的王书,又令春申君全权行事,显然是心意早定。思及这些时日以来春申君与燕赵两使多方盘桓,而春申君唯王命是从,看来这场朝会是早就准备十足的过场而已,就为达成举朝一致。这燕赵两使应是早与春申君通了声气,在朝堂上与那个春申君请来、王命钦点与朝的白衣少年赵武相互唱和,就为达成如今这局面。
虽隐隐有些被戏耍的不甘与不悦,但凭心而论,这合纵确是绝佳机遇,谁也没有不赞同的理由。还得说春申君老辣,竟能说得赵国拿出这等优厚条件来。今日最关键的正是赵国国书所开出的条件,若非如此恐怕还难动以昭刑为首的世族势力。
万般唏嘘感慨中,朝会在昂扬决战的氛围中结束了,那氛围可是激烈热切,众臣齐声道:“恭贺我王!恭贺大楚!纵长万岁!”此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彻如雷鸣般震耳欲聋。
庞煖与姬丹亦对楚王躬身拱手道:“恭贺纵长!纵长万岁!”赵武也忙不迭地跟着念诵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