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班司马与军吏忙碌军务,幕府帷幕偶尔掀开的缝隙钻进来的光线不知不觉渐渐昏暗,与之相对,幕府中的灯火越发明亮。二人恍然回过神来,天色已然擦黑。端来饭食的军仆见二人专心致志头也不抬,案头午时送来的饭食原封未动,显是根本没意识到时间流逝。
瞧他们神色专注投入的模样,不知怎的叫人不忍打扰。正好赵武侧头对庆安宁低声说了几句话,侧脸映在烛火的光线中明灭忽闪,眼中隐然有种熠熠生动的光芒,这在楚国庙堂军营可都不常见。
军仆看得心中一颤,低垂视线心想这神情可没有见过。但此念不敢久思,转瞬即逝。
恰巧此时赵武对庆安宁说完话,视线一侧正见端着盘碗低头立在厅中的军仆,这才意识到有人来了。已到饭点了么?她恍然想到,对那军仆一笑道:“怎的不出声?到饭点了么?”
“不敢打扰诸位大人。”军仆低头垂眸道。他上前将手中盘碗置于案头,端起案上中午原封未动的盘碗躬身退了出去。
军仆一说,众司马与军吏才意识到又到了晚饭时间。中午众人出去用餐时便见军仆为主将项燕送饭的同时,也为新来的两位颇为神秘、项燕十分关照的少年送来饭食。两人一时在众人的异样视线中颇见难堪,但还是客气地向军仆道谢并表示眼下既无食欲,且还有事务未办。让军仆将饭留在案头,待忙完这一阵,饿了再说。
末了回头看向众位同僚,两人均是一拱手客气地对众人道:“诸位先去用饭,剩下的就交给我等了。”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缓和了些许,也客气地向二人告辞,与军中众人用饭去了。因着此事,众人原本对这二人的疑忌不满之心也淡了许多。隐约觉得这两个项燕青睐有加的少年并没有想象中仗势凌人,反而谦和精勤,隐隐让在场众人心下有些自愧不如。如今晚饭时间到了,这两人还未用午饭,众人心中更是感喟纷纷。
“晚间便要升帐拔营,之后连夜行军,若腹中空空,撑不了多久的。”其中一位性情沉稳温和的司马对两人语气关怀地道。
“多谢,咱们这就吃。各位也赶快去罢,晚了可就没得吃了。”赵武微笑着点头道。
那司马说那就告辞了,与众位同袍转身向外去了。
送走众位同僚,两人回到案前入座。三两下解决完一顿饭。末了收拾好案面,将中司马离开幕府前所交代的全部完成,该备的物品都摆放到位,譬如令箭、兵符、印信等等。两人案前也磨好新墨,铺好新简。幕府内的所有物件都已打包备好,随时都可装车出发。置办完这一切,两人默默等待项燕升帐发令。
不多时项燕就走进帐中,见厅中两人在案前正襟危坐,又一扫收拾妥帖的幕府大帐,项燕不禁感喟一阵,走向赵武坐案道:“都备齐了?”
赵武抬头对上伫立案前俯视她的主将,向将士领命一般肃然道:“禀将军,一切齐备。”眼神也是炯炯生光。
“好。”项燕点点头欣然道。转身走到帅案前默然伫立不动,目光盯住幕府门帷一动不动。
片刻后一班大将整齐入帐,在帅案前排做齐整两列,肃然高声地在项燕的目光下禀报整肃军营、整备辎重等将令都已全部履行办妥,此刻复命,大军整装待发。
项燕待众将禀报完毕,对案头兵符深深一躬,转身对众将肃然高声道:“末将奉我王之命掌军,赴战场与四国合兵共讨暴秦,这也是大楚一雪前耻、挫败宿敌收复故土的绝佳时机!在场诸位与项燕都是楚人,遇此千载一时之机,该当雪耻复仇强我大楚才是!”项燕炯炯目光环视众将朗声道。然而面对这慷慨激昂的宣示,众将神情不一。有的的确目大亮,神态亢奋;有的却是平静得有些冷漠,目光没有一丝波动,全然一幅与己无关的神态。
当然了,主将的宣示自然该有响亮的回应,何况还是这般以大义为基础的宣示。于是厅中响起一片“雪耻复仇,强我大楚”的呼声,只不过有高有低、有强有弱。
项燕暗自叹息,这是楚国,只能如此。无奈之下,他撇开这般难堪,毅然下令。
众将接过令箭尽皆肃然领命,随后在项燕的方略叙述中神情各异地默然。末了众将鱼贯出帐,各自奉命行事。项燕也回到后帐,片刻全幅披挂手持长剑走出,一瞥间见赵武庆安宁与一班军吏都已迅捷无比的将升帐记录誊抄刻简、封缄装箱、随即相助拆卸装车诸般物品,不多时原地顿时空空如也。
这两人果然能干,自己也没走眼。项燕感叹间翻身上马,最后一瞥,驱马与大军会合去了。
大军集结完毕,立即拔营出发。隆隆声势与前后望不到头的阵势,都叫赵武暗暗心惊。这比她所能想象到的任何阵仗都远为浩大。无人发出一丝声息,只步伐齐整落地的声音便如雷鸣一般震耳欲聋。赵武相信,此时就算她高声说话,也无人能听见,定然都淹没在这无边声响中。
脚下大地颤抖着。大军行经处,地上的石子都被震得蹦跳起来,真叫一个地动山摇。只行军便是如此阵仗,真与秦军交战,又该是何等激烈惨烈的景象?念及此,赵武心下剧烈颤抖起来。回头一望身旁的庆安宁,见他的侧脸被夜色淹没模糊不清,然一见他在身侧,因军队浩大阵势与未来战况惨烈而产生的忧惧心悸,顿时缓和不少。深呼吸一阵,赵武暗想:这仗还没打就把自己的胆吓破了可不成。于是将心头翻滚的忧惧不安强压下去,不再去想未来战场情势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