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的夜被喧嚣声惊醒,吴山长匆忙赶来,一眼瞧见那鲜红的伤口,心顿时沉到了谷底,“这、这是怎么回事?”
萧念抱起江砚澄,扶着他胳膊的手都在颤抖,脸色低沉着,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劲儿地朝外走,这里太危险,她要带江砚澄回去。
吴山长急得背后直冒冷汗,吩咐身旁的人,“快去备马车,你、去叫郎中!”
凌云书院和蕙兰书院虽然是隔壁,但是背靠着背,来往需要坐马车,因着今日算账的缘故,萧念是跟着吴山长来的,自然就没坐自家的马车,如今回去也是要他们送。
马车上,江砚澄虚弱地靠在萧念的肩膀上,伤口疼得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以防自己发出声音。直到一滴滚烫的泪砸在手背,他才猛然惊觉,萧念哭了。
他想抬手去替萧念擦拭眼泪,可是他稍微一动就牵扯着伤口撕心裂肺的疼,只能仰起头用脸蹭着萧念的脸,轻轻替她擦拭,强忍着痛安慰她:“小姐,别哭……我没事的……”
萧念怕弄疼他,几乎是保持着一个姿势不敢动,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才低头看他,唇色因失血而发白,又被他咬得泛出妖艳的红,血。腥。味淹没了整个空间,萧念只觉得喉咙像被滚烫的烙铁灼烧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傻吗?谁让你挡的?”
方才那一刀,若是偏了些朝着他脖子划去的话……她不敢想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江砚澄却无力地笑了笑,“我不想看见你受伤。”
“难道我就想看见你受伤吗?”萧念脱口而出。
江砚澄垂下眼眸,缓缓说出一句,“小姐,这是我欠你的,早就该还了。”
萧念一时愣住,脑中浮现出某段被她尘封的记忆。那是一段她刻意忘记,在江砚澄傲娇的性格面前,从未被主动提起过的记忆。
江砚澄是富二代,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任何苦,萧念和他在一起时几乎顿顿大鱼大肉、经常出入高档餐厅,吃多了她觉得腻,想要体验大排档的烟火气,软磨硬泡地哄骗江砚澄陪她一次,结果在大排档那里遇见了一群喝多了酒吹牛皮的混混,连续踢了好几次萧念的凳子,江砚澄气得和他们理论,眼看着就要打起来,萧念忙拉着他准备离开,不料转身时,混混拿着破酒瓶砸了过来,萧念情急之下挡在江砚澄前面,左肩被酒瓶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一道口子,痛得她在去往医院的路上就晕过去了。
江砚澄就那么守了她一夜,也哭了一夜,那是萧念第一次见他哭,可他还不承认,肿着双眼倔强地扯谎,说是被蜜蜂蛰了。
从那以后,这段记忆便被两人刻意掩盖了,可如今江砚澄为了护她,在同样的地方受了伤,早已结痂的伤口仿佛被再次撕开,翻出鲜红的血肉,刺痛了她的眼。
萧念哽咽的声音中带着怒气,“我不要你还,我从来……就没想过要你还。”
江砚澄看着萧念被泪水打湿的下颌,眼前闪过前世她躺在床上时苍白的面庞,当时的他怕极了,害怕萧念会一直睡下去,无数次在想受伤的人是他该多好。从那以后,那件事如一道刺横亘在江砚澄心间多年,如今肩上的刺痛反倒让他放了心,“还了……我心安。”
“……你心安?那我呢?”萧念再也忍不住,泪水断线似地滴落下来,发出压抑多年的控诉,“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这么自作主张?为什么从来没问过我怎么想?你若是有事我怎么办?”
江砚澄贴上她的脸,轻声道:“没事的,我不会有事的,小姐别担心……”
萧念却没停,低声怒骂起来,“你太恶了,你好可恨啊,我讨厌你,我好讨厌你……”
江砚澄听后愣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嘴角,在他看来,讨厌比恨好多了,他还是有进步的。
“没关系,那你就讨厌我吧,别哭了,是我罪该万死……”
萧念一遍一遍地说着“我讨厌你”这四个字,江砚澄则一遍遍地道歉,直到声音逐渐虚弱,连道歉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萧念的哭声戛然而止,屏住呼吸去听江砚澄的气息,可却听到他的呼吸声越来越轻,轻到彻底被辘辘车轮声淹没,全身的血液如冰封般瞬间凝固,下一瞬又被炽热的岩浆浇灌心头,对着马夫就是一声怒吼,“快啊!怎么还没到?!”
来的时候没觉得这段路竟这么长,长到每一秒都像是有万千个刀片在她身上凌迟。
夜风卷着血。腥。味充斥鼻腔,萧念手臂缓缓收紧,抱紧怀中的人,可又怕碰到伤口,只能僵着手臂托着,等到把江砚澄安全放到西厢房的床上时,手臂已经麻木到没了知觉,像是挂了两条别人的胳膊,一动不动地垂在身侧。
郎中被急匆匆地拽进屋,一个个小厮端着清水进来,又捧着血水出去。萧念就这么在一边坐着,盯着江砚澄的衣衫被撕开,模糊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清理、上药、包扎,直到最后金疮药的气息盖住了血腥味,才渐渐回神,发觉眼睛已有些干涩。
“万幸没有伤及骨头,只是看着凶险,每日吃药换药,静养些时日方能痊愈。”郎中一边写着药方,一边叮嘱萧念,“切记不要碰水,伤口不能撕裂……”
“好……多谢。”萧念起身送郎中出屋,松月斋院中却站满了人,吴山长一瞧见郎中出来,忙拉着问情况,叶江离看着萧念满身的血,担忧道:“你没事吧?可有伤着?”
萧念实在无力应对她们,面无表情道:“今日之事出于意外,阿砚为救我受伤,如今情况未明,旁的事明日再说吧,只是……”她目光转向吴山长,“此事发生在蕙兰书院,我自然相信不是你们所为,但能轻易让贼人潜入,可见防护不周,还望能给我一个说法。”
如果有护卫或仆役连夜巡防的话,江砚澄就不会受伤,蕙兰书院作为男子书院竟然会出现这种疏漏,可见内部腐败到了何种地步。
吴山长自知轻重,忙应和道:“是是是,这是我们的不是,蕙兰书院定会给萧小姐一个说法,改日上国公府赔罪。”
萧念眸光冷了下来,道:“不是给我,是给阿砚。”
给一个伴读赔罪?
吴山长怔愣地看向萧念,抬眼便是被血浸染的衣袍,不禁咽了咽口水,“好,小郎先养伤,改日等他好些了,我定亲自上门看望。”
是他请人帮忙在先,如今出了事怎么都是理亏,传出去有损书院声誉,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是最好的了。